「可這跟我蜀地復仇有何關係？」

「契丹人南下，所過之處，以牧馬為名，四處劫掠以充軍用，那真正是十室九空，千裡丘墟。連耶律德光後來也承認，放任契丹人打草谷，實在是一大失策。」

所以？

林福還是不明白這與復仇大業有何關聯。

而且，看著一個少年，如親身經歷般描繪契丹南下的慘狀，他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自從擁有了燕雲十六州，契丹強盛遠超過南方諸王朝。可以說，只要南邊稍微拉胯一點，給了契丹南下的借口，打草谷的慘劇又會重現。」

真不是我在這裏誇張其事，有宋一代，這樣的慘劇可是一再重現。

雖說後面來的不是契丹人，但其因卻種於此時。

雖然聽不太明白拉胯是什麼意思，但不妨礙林福開始理解崇簡的思路。

這小子是要我們放下仇怨，一起來建設美好強盛的大宋？

那些血淋淋的慘劇，日日如在眼前，又怎麼能說放就放下？

「放不下啊！」

林福脫口而出。

「放不下就不要放下。」崇簡應聲而答。

到這個地步，林福都覺得有點被調戲了。

「我覺得，仇要報，恨要雪，這也一點問題沒有。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出手相助。」

說這話時，崇簡也打定主意，要為曾經那個少年做點事，盡一份心力。

林福感覺被繞暈了。

他不知道，在後世，一般以理服人的時候，都是先把對方繞暈，才有機會洗腦。

「但是，報仇要認準目標，要有可實現性。不知林都知是否認同？」

果然，林福雖然迷惘，卻開始點頭。

「坦率地講吧，我雖然贊同復仇，但對你們採取的方式並不贊同。」

崇簡邊說邊注意把握節奏。

「那待詔以為要怎麼做才好？」

果然，林福開始積極回應。

「破蜀後，縱兵劫掠的主要是北路軍，就是王全斌、崔彥進和王仁贍這一路，不要說趙宋朝廷不知情，就是東路軍也未參與。而且，官家聞變以後，雷霆震怒，必然還有下文。」

崇簡所述，乃自己親身經歷，自然很有說服力。

「如此……」林福一時轉不過彎來。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的仇人就是這三個人，以及他們屬下的骨幹！」

「對啊，我們現在就在和他們的軍隊作戰，在戰場上討還血債。」

「這可不一樣，現在全師雄是頂著叛軍的名義，和所有的宋軍作戰，並非只是針對仇人。」

到這個地步，崇簡決定乾脆把話說穿。

「而且蜀中偏鄙，國勢本弱，一戰敗北，早已膽氣盡喪。這仗，根本毫無勝算。」

要不然，為何全師雄會把孩子送走？

「待詔，可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請勸說全帥，主動避戰，我這邊儘快請旨，赦免招降。留得青山在，徐圖復仇。」

崇簡直奔主題。

「既然官家有意追責，只要我們順勢而為，王全斌等，恐怕難以全身而退。只要那幾個狗賊離開軍隊，到時，不就是誅滅幾個獨夫而已。

「綿軍會，那個時候才大有可為。」

說到這裏，覺得意猶未盡。

「只有儘快停戰，促進南邊統一，才能騰出手來全力對付契丹。到時候，收復燕雲十六州，橫掃漠北，勒石燕然，才有我華夏文明昌盛的未來。」

崇簡明顯激動了，覺得自己站在歷史的窗口期，責任重大。

林福聽完，愣住了。

他得慢慢消化，而且也不是他一人就能決定是否採取行動。

當日無話，各自安歇。

次日，林福又招來了七、八個人，儘是精壯男女，充作宅邸下役。

先前趙四留下的人，自然一併撤走。

如此以來，崇簡身邊，就剩下一幫心懷叵測的綿軍會暗探。

好在已經暫時把他們安撫住，也就不太擔心。

只是到用餐時諸多不滿，才想起還有個大神被忘了。

叫來林福一說，效率倒是蠻高，下午就把孟廚子帶進了府中。

雙方一見面，自然一拍即合。

次日，崇簡就見到了孟廚子的老婆和兒子。

一個勤快的婦人，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

好吧，終於有屬於自己的嫡系了。

可接下一連幾天，只要一談到大事，林福就躲躲閃閃。

看來是有所期待，崇簡隻得暫且放下。

恰於此時，宮裏傳喚，讓崇簡去參加經筵。

這是政事堂公案後，他第二次單獨出門。

若有若無間，他再次感到有人跟蹤。

好在路程極短，一接近皇城門，那種感覺就消失了。

講筵開設的地方，就在福寧宮旁邊的便殿，除了趙二，居然有趙小三、趙四，德昭和德芳也廁身其間。

皇室男性成員，居然因經筵集聚在一起。

這要在後世，一枚微型炸彈，趙宋皇朝就壽終正寢了。

這個時代，還沒有健全的安保意識。

趙二坐在上首，其他人都在兩旁，崇簡自然敬陪末座，與不安生的德芳湊在一起。

與趙二相對的，就是經筵講官。

此人相貌清臒，翩然有出世之意，乃宗正丞趙孚。

有意思的是，在座之人都姓趙，但有兩個絕對是外人。

一個當然是崇簡。

另一個卻是趙孚。

是的，那個時候的宗正寺雖然還是管理皇家事務，其長官宗正丞卻可以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同姓人。

也許秉持的是五百年前一家人的宗旨。

不過，今天同姓的宗正丞講課，特別邀請同姓的崇簡聽課，其間是否有深意？

這，恐怕只有趙二知道。

「大信，你就開講吧。」

趙二見人員到齊，遂吩咐道。

趙孚應命開始授課。

又是一個老師啊，不知比起王溥如何？

直接給皇帝講課，可能更牛吧。

接下來，崇簡幾乎可以肯定這位趙孚雖然官位不如王溥，但確實學問更大。

因為他講的，崇簡更加聽不懂，不是坐飛機，而是直接坐上了火箭，被送出了天陽系。

好不容易，到他收官點題時，才知道講的是《易經》。

天地感通，君臣相應。

這是趙孚一大串總結詞中，最容易理解的一句話，一下蹦入了崇簡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