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烏雲翻湧，雪白的閃電撕裂漆黑的天幕。隆隆的雷聲如重鎚般擊打大海與陸地，掀起滔天的波瀾，摧拉枯朽般地泯滅了淺灘上的沙礫與卵石。矮小的灌木在暴雨中瑟瑟發抖，高大的樹木在狂風中卑躬屈膝，人們擠在潮濕而悶熱的山洞中，你挨著我，我挨著你，閉著眼睛，合攏雙手做著無望地祈禱，祈求那些喜怒無常的精靈所侍奉的神靈能夠大發慈悲，停止這肆虐的天災。

「好大的風……這、這不能出海了吧？」

戴費德提高嗓門，聲音勉強蓋過呼嘯的風雨與濤聲，蓋過高天之上轟然炸響的雷鳴。他看著遠處的大海一浪高過一浪，潮水猛烈地衝擊著漆黑的礁石，提心弔膽地問道。

利奧奈在電閃雷鳴的暴風雨之夜裏大聲嚷嚷了幾句回應他，內容聽不清楚，但約莫是些言辭激烈的咒罵。他膽戰心驚地看著對方在自己所站立的高坡下和洶湧的浪頭一通殊死搏鬥，最後罵罵咧咧地拖拽著船退了回來，大聲地問候在這樣的鬼天氣裡蜷縮在自己的府邸裡或是夜會周公，或是吃著火鍋唱著歌的精靈。

這些或是序列九、或是序列八的監工們向來對一茬茬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掉，又一茬茬地源源不斷誕生出新生命的人類奴隸向來毫無憐憫。

暴風雨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別說是潛到海底採珠，或是從無到有修築起華美的宮殿了，就連躲到草棚裡避雨都不成。暴風雨到來的第一天，戴費德望著被狂風整個兒掀翻，隨後又在一陣隆隆的雷聲中飄向天際，化作一個模糊不清的小點的屋頂欲哭無淚。

「你傻愣在這幹什麼呢！」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被利奧奈一路生拉硬拽上坡，一把推入地勢高處的山洞裏，跌了個暈頭轉向。

山洞裏，滿臉憂色的大人，低頭默默祈禱的老人，目光恐懼與驚惶交織的小孩子聚集在一起的景象映入眼簾。一些因為親人在突如其來的災難中撤退稍慢一步，現今不知所蹤，恐怕已經凶多吉少的人們正小聲地哭泣著。

「——這樣下去可怎麼辦哪。」一位中年漢子面露絕望之色，「等到暴風雨停止，就算我們日夜不停地修築建築、採集珠寶、篆刻雕像，也來不及完成事先交代下來的任務了！」

「耽誤了修築宮殿的進度，與之相關的人員，將會被集體處刑……」一位抱著孩子的婦女滿懷恐懼地喃喃道。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就連懵懂無知的嬰孩也似乎受到過於壓抑的氣氛的影響，不約而同似地停止了哭泣。

戴費德驚慌失措地猛然抬起頭，與自己的老朋友面面相覷。

「怎麼辦？利奧奈，怎麼辦？！」

他們冒著雨，深一腳淺一腳地拖著船，一路蹚著水往回走。

戴費德六神無主、驚恐萬狀，他開口說話時，聲音便已經情不自禁帶上了哭腔。

「我，我還很年輕，還沒有成年，還沒有感受過吃飽喝足的美妙滋味，還有很多很多的知識沒有找到機會去學習。我不想被精靈割掉腦袋，就這樣淒慘地死掉……」

「——我巴不得遇到這些該死的劊子手！」利奧奈的臉龐被閃耀的雷電照亮了一瞬，隨後又再次隱沒在黑暗中，化作晃動的陰影，「我會直接奪過那把沾滿了同胞鮮血的斧頭，扎進對方的胸膛、切開對方的喉嚨，好讓這些混帳見識見識誰才是真正強大的處刑人！」

她殺氣騰騰的話語和前所未有、突如其來的溢於言表的暴怒讓戴費德大驚失色，一時間竟然連面對一步步逼近的死亡的腳步的悲傷與害怕都給忘了。

「你，你不要命了？那些天生非凡的精靈可是……」

「我們本來就快沒命了！死前能夠帶幾個奪走了我們的祖先、奪走了我們的親人、奪走了我們的朋友的性命的精靈下去，也不算是虛度了此生！」

「可是，可是只要我們努力抓緊時間幹活，指不定奇跡就會發生。而且——」

「閉嘴！你整天就知道做些脫離實際的白日夢，盡說這種不知所謂的昏話……你就繼續保持這樣，指望著到時候尊貴的精靈閣下們腦子一抽，忽然間良心發現大發慈悲，獨獨饒了你一條命得了！」

利奧奈對他一通骯髒粗俗的人生攻擊，怒氣沖沖地單手提溜著吃飯的傢夥（出海的漁船）與他快步拉開距離。走到一半似乎是覺得氣不過，竟然中途返回，又將自己的老朋友亂拳暴打一頓，隨後再度揚長而去，還哼起了愉快的小調。

戴費德一路欲哭無淚、垂頭喪氣，一方面是怕死，一方面是被揍得真的很痛。他回到避災的山洞，發現裏面不少人都在默默哽咽，儼然是一副聽天由命的絕望景象。於是他也混入其中——這次是真哭。

那一天很快便到來，天氣晴朗，萬裡無雲。而人們無論老少，都如同牲畜般被驅趕到海邊，或悲哀或懵懂地等待註定到來的死亡。

電光火石間，藍發的少女毫無預兆地瞬間暴起，劈手搶奪過那把血跡斑斑的利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砸碎了對方的咽喉。其力度之大甚至直接擊穿了精靈的咽喉出浮現出來的那一層淺藍色的幻鱗。

隨後，她看也不看那軟倒下去，癱在地上的處刑者，順勢拔出那把頭一次沾上了除了人類以外的異族的鮮血的武器，沖向另一名似乎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的處刑者，高高躍起，斧刃在緋月下閃起令人目眩的亮光，如同一道當空落下的閃電。

一聲椰子碎裂般的悶響，紅的白的頓時爆了一地。

砰！砰！砰！

現場寂靜無聲，隻餘下潮水拍打礁石的細響與長風穿過島嶼的聲音，以及利奧奈猶顯不夠地操起一旁的石塊連續當頭狠砸十幾下、幾十下的聲響。

「怎麼都不動了？」似乎是覺得這兩位平時耀武揚威、頤指氣使，又以折磨殺戮奴隸為樂的非凡生物已然是面目全非，頭顱塌陷，徹底涼透了的緣故，她站起身來，環視了一圈周圍不知不覺間聚攏過來的人群，「啥情況啊，一個個像是木樁子成精，和丟了魂似的……你們平日裏沒有被他們掠奪了性命，淒慘死去的兄弟姐妹了是吧？」

彷彿打開了什麼無形的開關似的，人群中出現了悲戚的哭聲，出現了大仇得報的笑聲，出現了憤恨與喜悅交織的詛咒與謾罵聲。

一個人開始向這兩具精靈的屍首丟石子，更多的人開始俯身拾起泥塊與岩石。

戴費德目瞪口呆地見證著面前的一切，他看見自己的老朋友微微揚起頭，帶著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的略有些驕傲的笑容，好整以暇地抱著胳膊站在一邊。

利奧奈的視線緩緩挪動，與他對了個正著，隨即勃然大怒。

「——你再不攻擊他們，我就要攻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