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從那日之後， 洛寒霜跟沈明玉就恢復到了最初的距離，甚至更為客氣。

  但洛寒霜卻並沒有提出解除道侶契約。

  所以沈明玉也還是能感受到洛寒霜的心境。

  洛寒霜在那夜之後，心境真的平靜了下來， 但卻不再是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而是一片荒漠般的平靜。

  沈明玉心裡很愧疚， 卻又不知道怎麽做。

  他不敢太靠近洛寒霜，怕給洛寒霜無謂的希望， 卻也不想做出太遠離的姿態， 讓洛寒霜傷心。

  殷君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明明該是松了口氣， 但他的心情卻始終好不起來。

  反觀辜玉樓， 一片平靜淡然，仿佛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這天清晨，天氣晴好， 盧劍聲一大早就在眾人面前晃蕩了一圈， 取走了府裡不少好東西。

  “可若是等其他大宗門那些老家夥趕來，他們可未必就那麽好說話了。”

  眾人見了， 也隻當沒見到。

  滿屋寂靜。

  說到這，盧劍聲不覺有些惆悵地歎了口氣：“你們以為我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可今日， 盧劍聲吃飽喝足之後， 卻忽然又坐了下來。

  “你該知道，現在除了無塵仙尊真的親身降臨，否則沒人救得了你。所以，我最後問你一句，到底是跟我走，還是——”

  “萬毒宗的林霜引知道吧？”盧劍聲忽然道。

  他當然知道林霜引，但具體了解也不多，不過在洛寒霜了解不多的傳言裡，林霜引是一個類似魅妖一般萬人寵愛的人物。

  盧劍聲又看了沈明玉一眼：“我知道你小子八成不是無塵仙尊的歷劫化身，若真是，他早該來了。也不至於等到現在。”

  “因為好多年前，一場鬥法大會上，他主動勾引了我，想求我帶他走。”

  洛寒霜淡淡：“盧長老有話直說便是。”

  因為誰都知道，一個想活著是沒錯的。

  “我隻睡了他一次，一夜之間，從金丹初期直接進入中期，隻睡這麽一夜，就漲了一個小位階，這是多少修士為之瘋狂的事啊！”

  “如果姓沈的小子能跟我，我保證他不會過林霜引那樣的日子。你們知道麽——”

  盧劍聲這時看了眾人一眼， 哼笑一聲， 就道：“幾個臭小子，我有心提醒你們， 你們做什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盧劍聲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半晌，他嗤笑一聲：“好，那你就等著日後受苦吧。”

  盧劍聲這時瞥了洛寒霜一眼，就道：“林霜引當年在萬毒宗過的日子可沒你們想的那麽好。你們以為他出身低微，又是如何被那些長老看重的？”

  可這時，誰都沒有再說什麽。

  洛寒霜這時神情也變得微妙。

  “我不會跟任何人走。”沈明玉斬釘截鐵地靜靜道。

  眾人：！
  看著眾人驟然變幻的神色，盧劍聲放下酒壺，打了個酒嗝，又道：“我盧某人雖然貪色圖財，但不害命。你們若真的跟無塵仙尊沒什麽關系，倒不如讓這小子加入我們擎天宗，有我護持，他也還能好好的，最多多伺候幾個長老宗主罷了。”

  “為了一塊靈石就讓外門弟子睡一覺，後面為了一件法器就讓長老們睡——”

  眾人不由得抬起眼，看過去的時候，辜玉樓不知怎麽，捏碎了掌中杯子，掌中酒液流了一身。

  “林霜引在萬毒宗的時候，常常挨餓，不是不給飯吃，是不給他靈藥和補充靈氣的靈石。這樣，他才會求那些人睡他，什麽代價都不用付出，還能看到美人哀求自己，嘖……大宗門。”

  幾人頓時微微警惕了幾分。

  “事實上，在那之前，他就跟萬毒宗很多年輕修士不清不楚了，要不然也不會爬上長老的床。”

  好在盧劍聲只是貪戀酒色紅塵， 並不是那種真正不擇手段的劍修，要不然， 這一年時間他們都未必能爭取得到。

  一直沉默著的辜玉樓眸光突然一點點冷了下來。

  “如果可以靠別的方法獲得靈石，他為什麽要去求那些弟子和長老？你們可能要說，人活成這樣為什麽不去死？但他想活著，有錯麽？”

  盧劍聲沉默片刻， 懶洋洋地喝了一口酒， 就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們道：“這小子是天陰之體的事，似乎已經在修真界傳開了。”

  他此刻的嗓音過於平和，眾人一時間誰都沒聽出異樣。

  “我當然覺得虧心，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早早就找來了。”

  不知道盧劍聲此時提他要做什麽。

  盧劍聲這聲感慨落定，一時間，屋內眾人的神色都極為難看。

  這次，輪到殷君衡沒忍住了，冷聲就道：“你做這些事，難道不覺得虧心麽？”

  “那後來呢？”沈明玉終於沒忍住，低聲問。

  盧劍聲看到辜玉樓這幅模樣，倒也沒有深究，繼續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要說他水性楊花？錯，恰恰相反，我覺得他可憐極了。”

  盧劍聲見狀，不覺微微眯了一下眼。

  但很快，辜玉樓就垂下眼，不動聲色地甩開掌中碎片，拿手帕按著掌心血痕，淡淡道：“這杯子本就碎了一角，隨便捏捏就破了。抱歉，前輩繼續。”

  一聲脆響。

  “後來？”盧劍聲那威嚴中依稀還能看得出一絲俊美的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無奈，片刻之後，他垂眼淡淡道：“我膽子小，怕死，不敢跟萬毒宗那些老毒物抗衡，睡了他一夜，就跑了。”

  盧劍聲拂袖走了。

  一時間，整個房間都寂靜得可怕。

  最終，還是沈明玉先抬起眼，很平靜地笑了一下道：“他應該是在危言聳聽，大家先吃飯吧，再不吃就涼了。”

  說著，沈明玉先端起了碗。

  殷君衡見狀，默默攥緊了掌心的筷子，也端起了碗。

  剩下二人，也幾乎是在同時，都開始繼續吃飯。

  但這頓飯，眾人吃得再無滋味。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盧劍聲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等飯吃完，辜玉樓最先放下筷子，這時，他忽然靜靜看向沈明玉很淡的笑了一笑道：“徒弟，春天到了，我在北院栽的一些靈花都開了，要去看看麽？”

  沈明玉怔了一怔，隱約意識到什麽，猶豫著，沒有第一時間答應。

  倒是殷君衡，此刻看了沈明玉一眼，目光動了動，忽然就道：“去看看吧，今日正好我也要練武。”

  沈明玉訝異抬眼，跟殷君衡對視。

  殷君衡神色罕見的平靜，但這會他對上沈明玉這個眼神，頓了頓，他又還是道：“一會早些回來，你答應了要陪我讀書的。”

  沈明玉不覺微笑：“好。”

  一旁的辜玉樓神情淡然，絲毫沒有不開心的意思。

  ·
  北院。

  冬天快過完了，北院也沒了太荒蕪的樣子，四周的桃樹漸漸冒出嫩芽，滿園新綠，十分漂亮。

  可當沈明玉跟辜玉樓抵達北院正院的時候，並沒有看到許多好看的靈花，只有孤零零一盆，開在那，但卻異常鮮妍漂亮。

  那花是一種純粹的幽紫色，跟辜玉樓的眼睛顏色一模一樣，裡面的花蕊是淡黃色的，點綴其間如同繁星一般，璀璨明麗。

  辜玉樓這時俯身，輕輕撫摸了一下那靈花的花瓣，就將那盆靈花拿到沈明玉面前，道：“徒弟你看，這花好看麽？為師可足足養了它一個冬天，這才開花。”

  沈明玉只是看了一眼那花就笑了：“師父，這花跟你眼睛的顏色好像啊，真美。”

  辜玉樓眸色微微深邃了幾分，片刻之後，他很平靜淡然地一笑，狀若無意地問出了那一句話：“那你喜不喜歡？”

  沈明玉心尖不自覺緩緩一顫。

  好似曾相識的一個場景，好似曾相識的一句話。

  但每一次，時機，都不太對……

  半晌，沈明玉緩緩抬起眼，隔著這簇幽紫色的漂亮靈花，他靜靜跟辜玉樓對視。

  然後，他就在那一雙紫水晶一般的幽邃瞳眸裡看到了許多燃燒著的，深濃到不見底的滾燙情愫。

  沈明玉薄唇一點點抿了起來。

  過了許久，他還是伸手輕輕接過了辜玉樓手中這盆花，低聲道：“這花，我當然是喜歡的。”
    在沈明玉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辜玉樓的眸色翻湧變幻了許多次，最終在塵埃落定時化為了一片淡然。

  末了，他平靜一笑，道：“喜歡就好，你好好收著。”

  在辜玉樓垂下眼的那一瞬間，沈明玉忽然看到了他眼中的落寞。

  過了好一會，沈明玉輕聲道：“好……”

  辜玉樓轉過身去，一邊朝屋裡走一邊道：“進來坐吧，前幾日給你講的藥書還沒講完呢。”

  沈明玉捧著花盆，默默跟在辜玉樓身後，進了屋。

  進屋後，辜玉樓如往日一般，拿出醫書，認認真真跟沈明玉講課。

  神色絲毫不變。

  一開始，沈明玉心裡還有些不自然，但看到辜玉樓十分正常平靜的模樣，他便隻好打起精神，努力去聽。

  聽著聽著，倒也聽進去了。

  等這次授課完畢，兩人再看窗外，已經是黃昏。

  沈明玉見了那天色，記起跟殷君衡的約定，心頭一跳，下意識就想起身。

  但旋即，他又意識到什麽，不動聲色地就默默又坐下了。

  辜玉樓見狀，修長的眉頭輕輕一挑，淡笑：“這麽惦記著殷君衡啊？”

  沈明玉不覺默默看了辜玉樓一眼，但此時辜玉樓神色過於平靜了，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辜玉樓見到沈明玉這種夾雜著愧疚和小心的澄淨眼神，心裡簡直想歎氣。

  半晌，他無奈一笑，湊上前來就敲了一下沈明玉的額頭：“徒弟，你別露出這麽乖的眼神，讓人想欺負你。”

  沈明玉捂著額頭：……

  但無奈了一陣，沈明玉看著辜玉樓笑中帶著一點淡淡惆悵的眸子，目光動了動，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道：“師父，你別不開心，我不想你不開心。”

  只是一句話，就讓辜玉樓原本眼裡的笑光一點點沉寂了下去。

  辜玉樓眸光閃爍，靜靜看了沈明玉兩秒，忽然道：“徒弟，師父帶你走好不好？”

  沈明玉心神大震，一時間原本想要掩飾住的情緒都掩蓋不了，全部暴露了出來。

  辜玉樓看著沈明玉驚訝惶惑的神情，心頭隱約知道自己這話是不該說的，但他還是繼續道：“我可以想辦法遮掩你身上的氣息，躲過盧劍聲的氣場屏障，自然，那些大能我也可以想辦法幫你躲開——”

  “可殿下他們呢？”沈明玉忽然道。

  辜玉樓說不出話來了。

  沈明玉這時長睫顫了顫，仰頭靜靜看向對面眸中情緒翻湧的辜玉樓，輕聲道：“師父你為我好，是沒錯的。可我不能辜負殿下和仙長他們，這件事本不該把他們牽扯其中，但都是我的錯，連累了他們，所以這次我更不可能一走了之。”

  “師父……抱歉。”

  從頭到尾，沈明玉沒有一句話在責怪辜玉樓。

  明明辜玉樓和他都很清楚，若是他們倆一走了之，那些人必然會拿殷君衡和洛寒霜開刀。

  如果沈明玉到時不回來，殷君衡和洛寒霜一定會死得很慘。

  可，沈明玉並沒有把這件事說破，也並沒有露出厭惡辜玉樓的神色。

  只是很平靜溫和地拒絕了辜玉樓。

  辜玉樓薄唇微微抿住，半晌，他忽然湊上前來，一點點把沈明玉抱入懷中，啞聲道：“笨徒弟。”

  沈明玉聽著辜玉樓這個稱呼，原本有些難受的心忽然跳了跳，然後他不覺靠在辜玉樓肩頭笑了一下，輕聲道：“我不笨。”

  辜玉樓：……

  過了許久，辜玉樓輕輕松開沈明玉，這時，他幽紫色的眸中只有著淡淡的柔和，略帶一點微紅。

  他看了沈明玉片刻，低聲道：“徒弟，那你……有什麽事是希望師父幫你做的嗎？”

  沈明玉也沒想到辜玉樓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這時，他靜默了好一會，忽然，他微微一笑，伸手，撫了一下辜玉樓微涼光滑的白玉面具道：“師父，我其實沒什麽想要的。不過，其實我一直好想看看你長什麽樣子。”

  “師父的眼睛都這麽好看，人也一定更好看。”

  辜玉樓眸中的光芒在這一瞬間微微凝滯，但很快，他就輕輕抓住了沈明玉撫在他面具上的手，低聲道：“這件事簡單，不過，今天不能讓你看。”

  沈明玉：？

  “你等我三日，三日後，我保證讓你看到我的真容，如何？”

  沈明玉遲疑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三日？師父就算要塗脂抹粉，做個□□也不用那麽久吧？”

  辜玉樓怔了怔，不覺莞爾：“可不是麽？若不好好捯飭一番，怎麽能襯得起我這個徒弟的期待。”

  沈明玉聞言，不覺微怔。

  過了好一會，他有些無奈地認真道：“師父，你若是不想給我看也沒關系的，我就是隨口說說罷了。”

  辜玉樓挑眉：“說出去的話還想反悔？”

  沈明玉：“也沒有……”

  “那就三日後見吧。”

  沈明玉看著辜玉樓那帶著微笑，卻神采不明的眸子，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三日後，我來找師父。”

  ·
  西院內。

  殷君衡靜靜立在後屋的密室中，從箱子裡取出了一隻小巧的檀木盒子。

  正是當日他從舒貴妃那裡要來的。

  打開檀木盒子，裡面躺著一塊潔白如玉的尋仙令。

  當年，舒貴妃就是通過這塊尋仙令聯系到了無塵仙尊，找無塵仙尊求了一件事。

  可事後，無塵仙尊不知為何，沒有收走這塊尋仙令。

  舒貴妃以為無塵仙尊忘了此事，後來又悄悄使用一次，但那次就再也無法聯系上無塵仙尊了。

  想來是裡面的靈氣已經用盡。

  但這時，殷君衡還是緩緩將那枚尋仙令拿了起來。

  他此刻眸光沉冷如水，面上不帶一絲表情。

  原本他是想，等他日後登基大統，坐擁龍脈，修為有成之日，就找到方法重啟這枚尋仙令，然後去天外天玉衡宮找到無塵仙尊。

  可他沒想到，他現在就要把這枚尋仙令取出來了。

  雖然不知道他的方法會不會有用，但殷君衡還是打算試一試。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那些人把沈明玉帶走。

  想到這，殷君衡默默從腰間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就死死捏住了那枚尋仙令。

  隨著他的鮮血浸染尋仙令，尋仙令竟然還真的就在這時發出了一點幽微的白光。

  殷君衡心頭又驚又喜，卻又突然生出一絲莫名的荒涼來。

  但很快，他就死死捏緊了掌中的那枚尋仙令，啞聲道：“無塵仙尊，從前我從未求過你做什麽，但我今天想求你替我辦一件事。”

  “我求你，把明玉帶走。”

  “無論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我知道我現在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但只要我有的，你想要的，你都可以拿去。”

  “無論是魂魄，還是性命，都可以。”

  隨著殷君衡最後一句話的落定，尋仙令似乎也知道了什麽，光芒逐漸暗淡了下去。

  此事，殷君衡死死看著掌中光芒暗淡下去的尋仙令，深吸一口氣，神色釋然了稍許。

  無論此事成，或是不成。

  他都會陪著沈明玉，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