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半神的詛咒（加更二合一）

  身為宮廷教師的貝爾凡生活很規律。

  他一般在早上第二次雞鳴時醒來，並親自到廚房享用自己那份餐點，而後便去到自己的書房兼實驗室裡，在裡面待一個小時之後，便獨自一人禱告，在禱告時，他會乞求赫裡斯保佑自己的研究順利，同時向主乞求自己一切平安，一直以來，在這位煉金術士的禱告裡，兩位神靈都是各司其職，井水不犯河水。

  在禱告過後，貝爾凡便開始兩小時的閱讀，期間可能還會享用一杯麥芽酒，這個看情況而定，有些時候是蜂蜜酒，但不會是葡萄酒，那不是矮人愛喝的玩意。

  而剩下直到正午的時間裡，貝爾凡都會忙於自己的研究，由於要觀測星辰的緣故，早上能進行的研究其實很少，所以他往往會在這段時間邀請自己的幾位學徒來到書房，教授自己的知識以及這段時間的成果。

  正午過後，便到了正式的授課時間，矮人不像人類，他們沒有大學或是學院這玩意，工匠之間的技藝主要依靠世代相傳或是師徒傳承，所以貝爾凡也不可能找到地方任教，他只是在王宮裡開設了一個小小的學堂。

  學堂的學徒們並不多，只有十幾位，由於貝爾凡教授的是古言學，重視實踐的矮人們對此並不感冒，所以裡面僅有兩位出身高貴，穆拉便是其中的一員，余下的學徒要麽是孤兒院的孤兒，要麽便是王宮傭人們的子女。

  在三個小時的授課之後，貝爾凡便會返回到自己的書房兼研究室內，而有些學生總是格外好學，會要求跟著老師一同去到研究室內，在這時，他們就有幸聽到貝爾凡的單獨授課。

  貝爾凡終生致力於鑽研古言學，盡管他的學術成果不值一提，但這仍然沒有消磨他的鬥志，相反，即便人至中年，他自信滿滿，或許時間也會出現意外，忘記將他的舊日的雄心壯志消磨在長河裡。

  為了自己的研究，貝爾凡對於研究經費的乞求可謂是死皮賴臉，他不僅僅一次次寫信或私下與國王會面，更是無數次慫恿自己的弟子穆拉王子去索要經費。

  卡夫六世對此頭痛不已，這位國王其實向來是一位智慧之人，更不會吝嗇錢財，面對有天賦的工匠，往往會大筆賞賜，而工匠們等個一年半載總有成果，但貝爾凡…至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成就。

  貝爾凡除去研究之外的生活，是極為單調無趣的，如同一位神殿裡的苦修者，他吃穿節儉，又不在乎金錢，他每周都會去一次神殿祈禱，跟隨祭司們對信仰的兩位神靈做祭祀，他既熟讀矮人們的讚歌禱詞經文，更通曉真教的所有神聖經典與信經，即便不從事研究，也能成為一位優秀的神職人員。

  …………………………………………

  “喀古，怎麽了？”

  研究室裡，貝爾凡看見，自己的學生喀古直直地盯著一張書稿，看了很久也不放手。

  那正是昨天穆拉王子看到的那張書稿。

  “老師…這裡面的意思是…只要掌握到星辰的運轉軌跡，並通曉代表每一段軌跡的古言，便可以掌握遠超常人的力量？”

  喀古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

  “不是遠超常人…

  是將比以往更接近諸神。”

  貝爾凡有些誇張地說道。

  實際上，到底情況會是怎麽樣，他也沒有任何把握，這個課題還處於方興未艾的階段，需要大量時間的堆積。

  喀古這時低聲自語，
  “跟我看到的一本書有些像…有些像…”

  “什麽？喀古，什麽？”

  貝爾凡聽到後，抬起眼睛好奇地問道。

  “一本書…一本地攤上的書，我朋友在農田裡撿到的，他拿去地攤上販賣，我路過時看過兩眼。”

  說到這裡，喀古頓了頓，眼睛像是抓住什麽般冒出興奮，

  “我現在就去買過來、我現在就去買過來！”

  他的語氣急促，聲音輕顫，貝爾凡從中聽到了一絲不合常理的激動。

  還不待貝爾凡發問，喀古的身影便倏地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貝爾凡輕輕歎了口氣。

  喀古是個窮學生，是個受人歧視的放逐者。

  他淪為放逐者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麽惡事，而是因為他的氏族在礦難中全部死去，整個氏族只剩下他一人。

  相較於活躍於王宮的貴族與工匠們，喀古的貧窮從衣著上便可以看出來，在這王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穿人類縫衣匠的衣服，而他穿的則是自己縫製的衣服，上面還有數十個補丁。

  “喀古…像是迫切地需要力量…”

  貝爾凡隨口喃喃道，他從喀古的眼神裡面看到了這些。

  說實在的，貝爾凡曾經明裡暗裡地資助過自己這位窮學生，因喀古是自己學徒裡最為認真的人之一，他的聰慧也足以令自己驕傲，若果他的天賦能用在冶煉和鍛造之上，十年之內，必然能在王城裡嶄露頭角。

  可喀古仍舊堅持古言學，這讓貝爾凡既感動又愧疚。

  不知過了多久，正在貝爾凡想小酌一杯蜂蜜酒時，喀古的身影像是枯瘦的鬼魅般闖入道書房之中。

  “看、看、在這裡，就是這本書！”

  喀古的嗓音高得像是公雞。

  貝爾凡接過那本書，抬頭一看，發覺喀古的雙眼滿是血絲。

  這位宮廷教師有些擔心，但又沒有多少在意，僅僅瞥過一眼，便將目光放到了喀古帶回來的典籍上。

  這部典籍沒有名字。

  貝爾凡翻開典籍，裡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邏各斯語，那都是精靈們的文字，一般人即便識字也不能認識，不過他曾到過丹斯切爾帝國進修，在那座真教氛圍濃鬱的學院裡，邏各斯語幾乎人人都要掌握，而研究古言學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貝爾凡起初不甚在意，畢竟這不過是喀古從朋友的地攤上買來的書。

  “封面上沒有書名，又沒有作者署名，嗯…想必是某個不入流的學者寫的。”

  貝爾凡簡略地下著判斷。

  如果那位學者名揚千裡，那麽斷不會不留書名和署名，而像這種沒有書名也沒有署名的書，很可能是作者本人不希望他人知道這本書的作者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做呢？恐怕是怕丟臉吧。

  即便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在學生期待的目光之下，貝爾凡還是決定翻看幾頁，他看向開頭，打頭的第一句便是“讚美神的恩典，讚美主的聖名”。

  這句禱詞古典極了，一下就將貝爾凡拉回到在丹斯切爾進修的歲月。

  “我遊歷、我親歷，我眼見了神的大能，在那靈魂深而極深的地方，有著無人知曉的聖潔殿堂。”

  貝爾凡低聲讀起上面的文字，

  “我見那些古言星羅棋布，如有規律般排列，又如條條道路，而這規律、道路皆是出自祂的偉大手筆。”

  看到這裡，貝爾凡的眉頭緊皺起來，呼吸略微急促。

  他原本是站立著看書的，不知不覺間坐了下來，他越來越入迷，竭盡全力地想要從字跡裡窺見真理，驚愕、迷茫、恍然大悟、欣喜若狂…種種情緒在他的臉上交織。

  自己原以為這是本不入流的雜書。

  可自己錯了，
  裡面所言述的景象，完完全全出自大師的手筆！

  太陽西下時，貝爾凡才緩過神來，他慢慢闔上手裡的無名典籍，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氣，他還沒看完，僅僅閱讀了十分之一，可光著十分之一，便足以震撼這煉金術士的世界。

  “這…竟然僅僅只是一部遊記？”

  貝爾凡愕然而失神道。

  不知等了多久的喀古靠了過來，極為激動地問道：

  “老師…裡面寫了什麽，你從裡面看出什麽來了？！”

  “我的假設可能是真的，喀古！”

  貝爾凡突然跳了起來，激動萬分道，

  “古言之間真的有所聯系，它們可以匯聚成一條條道路！

  這本書的作者，在裡面描述了一些星辰與古言的關聯，跟我的猜測不謀而合，而且遠比我的更合理，更細致。

  哦，該死，這怎麽能只是一本遊記！”

  貝爾凡此刻哀嚎起來，他無法接受，這本典籍僅僅是一部遊記，而不是某些更加詳細的學術著作。

  “裡面的作者說，他得到了神的準許，去往了靈魂深而極深的地方，看到了主所造的聖殿，那座聖殿由古言所搭建。”

  貝爾凡向喀古轉述了一部分內容，片刻後請求道：
  “喀古，將這本書留在我這裡，我要研究它，裡面有些對古言排序的說明，那對我的研究有著重大意義，拜托喀古，以赫裡斯與主的名義懇求你。”

  面對於追尋真理，貝爾凡是極為死皮賴臉的，他不僅僅會為此懇求於地位遠高於自己的卡夫六世，也會懇求於自己的學生。

  喀古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回絕自己的老師，以略顯顫抖的嗓音說道：
  “老師，如果你發現什麽，一定要告訴我…

  因為…我、我需要那些東西，我很期待那種力量。”

  面對學生的請求，貝爾凡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

  那位煉金術士其實並不了解喀古。

  或者說，喀古也不願意讓自己的老師了解自己的身世。

  他的老師只是知道，他的氏族全部都死於一場礦難之中，對於傍山而居，熱衷鍛造的矮人來說，礦難並不稀奇。

  在矮人的神話之中，礦難是赫裡斯對於貪婪者的懲罰，因他們不知節製，過度地奢求財富，所以赫裡斯暗中施展神力，讓山體崩塌，讓那些貪婪者們致死與礦石為伴。

  可喀古知道，讓自己氏族覆滅的那場礦難，並非是氏族因貪婪而自作自受。

  而是有人有意為之。

  太陽逐漸下山，黑夜漸漸畢竟，街巷都陷入到昏暗之中，喀古的脖頸忽然傳來一陣束縛感。

  像是有一雙手，在卡緊他的脖子，想要將他活活勒死。

  喀古的雙眼似是湧上了更多的血絲，他闖回到自己居住的貧民窟裡，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肚子傳來一陣絞痛，似在提醒著他什麽。

  這個矮人青年猛地跪了下來，他將背部貼上牆根，不停地摩擦，喧囂漸漸遠去的寂靜裡，只剩下沙沙地磨牆聲，如同老鼠在啃咬牆壁。

  烏黑的血液，從衣服裡流了出來。

  他撕開了身上的衣服，只見那瘦削的背部，長著一顆大瘡。

  那是詛咒。

  來自於半神的詛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