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誅心（一）

  武安郡位處大梁西北，偏遠且荒涼。武安郡王二十六歲離京，在武安郡一待就是幾十年。上一次來京城，還是七年前先帝駕崩歸天的時候。

  武安郡王借著奔喪在京城住了大半年之久，私下裡和王丞相來往頻頻。這幾年，也一直暗中有往來。

  說來可悲，一個遠離朝堂的宗室郡王，輩分再高再尊貴都虛得很。在掌控了大梁大半朝堂的王丞相面前，武安郡王心甘情願地折了腰。

  今日突如其來的發難，一是出自王丞相授意，二來，也是因為武安郡王看薑韶華頗不順眼。

  上一次在昭和殿內議事，武安郡王就蠢蠢欲動，被東平王攔了下來。今日哪裡還能忍得住，當眾就叱責出聲。

  此時，眾人的目光都看過來。一把年歲的武安郡王，驟然間體會到成了眾人焦點的感覺，頗有些飄飄然。薑韶華這些話，他壓根沒放在眼底，重重哼一聲：“南陽王走得早，你沒有長輩教導，禮數欠缺，不知進退分寸。今日我就好好教導你幾句。”

  你和她講道理，她就和你論尊卑。你說她仗勢欺人，她索性就扯上了太子。

  薑韶華看著仗著輩分欺人跋扈囂張的武安郡王，冷冷道：“今日之事，確實會被人恥笑。不過，被恥笑的絕不是我。我薑韶華一心為薑氏出力。太后娘娘太子殿下知道我的忠心，便足矣。”

  王丞相面色變了一變，看了薑韶華一眼。

  “而武安郡王，將自己身為宗室郡王的臉皮都扔到了地上，就為捧臣子的臭腳，這等行為，可鄙可笑至極！”

  兩位禦史都被這一幕驚呆了。此時被薑韶華冷厲的目光一瞥，心裡齊齊一涼。

  薑韶華淡淡道：“不用急，我就是讓他安靜片刻，免得口中噴糞，到處都是臭氣。”

  沒人看清薑韶華是怎麽出的手。眼都沒眨一下，一把年紀的武安郡王就被捏住了下巴，然後一團帕子塞住了他的嘴。

  安國公的眉頭微微皺了一皺。

  武安郡王身邊的世子和長孫，面色都很難看，齊齊怒目相視。薑韶華半點不懼，冷然回視。

  “你們身為禦史，有聞風而奏之權。今日挺身而出，也算是盡了臣子本分。本郡主就不和你們計較了。”

  太子殿下也被驚住了。

  薑韶華態度強硬冷漠，拒人於千裡。他今日倒要看看，薑韶華要怎麽破局。

  薑韶華聽了太子的吩咐，果然松手後退。松手之前，運指如風。在武安郡王身上點了幾下。
    武安郡王手臂根本沒法動彈，口中被帕子堵住，只能勉強發出嗚嗚聲。

  兩年前，薑韶華便有一身驚人的神力。兩年過來，薑韶華顯然更強了。之前驟然出手，連他也沒看清。

  薑韶華倚仗的，無非是郡主身份和鄭太后的支持。現在武安郡王出手，薑韶華還怎麽抵擋？

  “皇陵是何等肅穆莊嚴之地，你一個女子焉能隨意踏足。還是老老實實留在宮裡，去陪著太后娘娘和貴妃娘娘寶華公主。這才是你一個薑氏宗女應該做的事。朝堂之事也好，軍國大事也罷，和你有什麽相乾。別仗著一個郡主身份，就胡攪蠻纏沒完沒了。徒惹人笑話！”

  眾人都被這一幕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

  鄭宸曾經領教過薑韶華的驚人身手，此時目光幽暗不定。

  不過，武安郡王這一出手，情勢頓時晦暗不明。薑韶華立刻就落了下風！
  王瑾默默凝望薑韶華。

  不等武安王世子氣急敗壞，薑韶華轉頭，看向卞禦史和方禦史。

  糟糕透頂！

  “太子殿下已經應允首肯，你們這些臣子，是在欺殿下年少，當著殿下的面欺負薑氏郡主。”

  太子倒抽一口涼氣，急急道：“韶華堂妹，不可胡鬧，還不快些放手。”

  武安郡王勃然大怒，伸手指著薑韶華的鼻子就要破口大罵，剛一張口，薑韶華身形一動，便已到了他面前。

  薑韶華冷然道：“皇陵我是一定要去的。我是南陽郡主，是大梁臣子，為皇上送葬理所當然。”

  這一席話，何其刻薄！
  王丞相不露聲色，心中卻極其暢快。

  “將來武安郡王到了地下，去見薑氏列祖列宗的時候，可千萬別說自己是薑氏子孫。因為祖宗的臉都被你這個不爭氣的薑氏郡王丟盡了。”

  武安郡王世子武藝平平身手稀松，伸手在自己父親身上摸索，毫無用處。惱怒情急之下，咬牙怒道：“薑韶華，你對我父親做了什麽？”

  眾目睽睽之下，武安郡王不得不咽下悶氣，伸手取下父親口中帕子，低聲急切地問詢：“父親現在感覺如何？”

  武安郡王臉孔漲得通紅，一雙眼幾乎瞪出眼眶。

  他當然早就得了鄭太后暗中囑咐，在適當的時機挺身而出，助薑韶華一臂之力。

  做禦史的，靠著一張嘴大殺四方。卞禦史和方禦史當然都是口齒伶俐之輩。奈何今日遇上了薑韶華。

  有些話，作為臣子不能說也不便說。武安郡王就不同了，正經的宗室郡王薑氏長輩，出言呵斥薑韶華一個晚輩，天經地義。

  武安郡王就像在演一出啞劇，滑稽且可笑。好在眾臣都是演技一流的高手，都忍住了。實在忍不住的，就低下頭。

  武安郡王在自己的地盤裡做了幾十年土皇帝，何曾受過這等羞辱閑氣。他想握拳揮拳，胳膊動彈不得，想張口怒罵，嘴裡發不出聲音。

  鄭宸也看了過來，心裡倒不怎麽憂慮，甚至有一絲暢快。

  連武安郡王都被整治得動彈不得，他們兩個禦史，哪裡奈何得了薑韶華？
  卞禦史和方禦史下意識地就要去看王丞相。

  薑韶華譏諷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兩位禦史是不是要看看丞相大人的臉色，然後再行事說話？”

  “我遠在南陽郡時，就聽聞丞相大人的威風。朝堂大事，丞相大人一言可決。眾臣隻知聽丞相大人的號令行事，不將太子殿下放在眼底。今日算是親眼見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