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不止是監察大吏，還是誥命夫人，身位尊崇，以國檄之名與僭妄之人鬥智鬥勇，無往不利的時候什麼都好辦，大家也都看得清清楚礎，該做什麼事明明白白。若是碰上至奸至詐之佞臣，自然要採用非常手段，或虛與委蛇，或以退為進，後發製人。國計大事自不可面面俱到，有疏有漏，有實有補。難道你不該想像一下，我母親一案最終昭告天下的，如若不是犯了什麼罪，而是破了什麼案，立了什麼功。那時你想想今日之事，豈不汗顏之極！一身官袍華服，又還有什麼面目再穿在身上！」

大聖說得激揚不算，面上還有三分狡黠，真真假假雲裡霧裏，唬住那虎吏。不是厚臉皮的人，不會說這樣的話，說出這樣的話，一定有或多或少的把握。

戶吏目光轉向同僚，希冀有人為自己說句話。不料同僚居然躲避自己，一個個的閃身出到門外。搜腸刮肚尋找應對之言，卻聽到同僚在門外熱情迎客：

「常公子來了！幸會啊幸會！」

「各位大人都好！我替老爺子問候各位！」

聲音竟不十分陌生，大聖一個多時辰前便聽到過。轉眼間一名翩翩公子走進屋堂，錦衣華服，正是今天一早哄弄胖頑童叫開孫宅大門的某男。

常公子眼裏沒有大聖，徑直向戶吏施了一禮：

「商大人安好！我又來替老爺子領取俸祿了！打攪打攪！」

戶吏欲回禮，常公子擺擺手，幾乎話不間斷地說道：

「沒有文書的事，就算僅僅只是傳話，換了我在商大人這個位置上，我就算是自己掏錢，也要把孫家的俸祿完完全全地給補齊發放了。」

戶吏不解其意，怔然問道：

「願聞公子高見！」

常公子拍拍手中摺扇，看看窗外，那裏有幾個附耳探聽虛實的官吏的身影。

「孫大聖說的話我剛好都聽到了。唉！商大人，你是沒住在望裡十路啊！我們那裏差不多家家戶戶都在傳小道消息……」

戶吏眼巴巴看著常公子。常公子卻止住話頭，抿緊雙唇，一副考慮該說不該說的樣子。

戶吏乃急切道：

「還請常公子實言相告！切勿保留！」

「商大人絕頂聰明，一定知道小道消息是什麼……剛剛我的話已經說得夠明顯了，再也不能多說。多說了只怕老爺子問罪。我可不想兩天以後我的笑話滿天飛。」

什麼小道消息？大聖非常奇怪。幾天前踏入望裡十路，左叔父說的完全不是這樣。然而所謂不明不白的小道消息卻對自己十分有利。戶吏不再驅趕大聖，要他稍後，先行畢恭畢敬地打發常公子。直到離去，常公子由頭到尾沒有正眼瞧過一次大聖。戶吏最後取來一遝銀票，吱吱唔唔要大聖先寫一份收據，然後才能拿走。

「為什麼要寫收據？不是都一樣簽名畫押的麽？」

都是替家裏領錢，自己和常公子應該都是一樣的手續。

「一次領這麼多個月的，就得寫收據了。有勞公子大駕！」

「我不寫，到時就算我沒領過，全都算你中飽私囊。你怕不怕？」

「怕，怕，」戶吏擦擦額上冷汗，雙手遞上筆，又幫著抹平紙箋，「適才下官冒犯公子！還請公子大人大量高抬貴手，當下官是個其臭無比的屁，放過一馬。」

大聖瞟一眼戶吏，只見戶吏拘謹到了極點，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上一口，與剛見面之時叱吒跋扈相比已是天上地下。

「好說！我原來的照身帖不知丟在哪裏了，你去幫我再辦一個，送到我家裏來，我就既往不咎。」

「小事小事，樂意效勞之至。」

正午時分，陋室透進斜光。大聖仰面朝天，躺在榻上。望裡十路安靜怡情。一絲暖風輕輕拂過拾號宅院，不改其靜謐——拾號宅院一直如此靜謐。

凡人大聖頗會享受，在下斜的屋頂開了一扇天窗，日裏看青天白雲，夜裏看流星明月。

大聖眨眨眼，想著早上一幕幕的情形。朱滿才說的話在耳畔迴響。

由立足當下、圓夢起頭，由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做做夢都算，有感覺就好了……是不是這裏的人都這麼容易滿足？天窗上掠過流雲，大聖不屑地蔑笑。

閉上眼睛，一個英俊的相貌浮現於腦海，那是自己現今的樣子。

這身軀殼的名字也叫做孫大聖，託身在這身軀殼裏，彷彿是冥冥中註定了的。然而，假若今後自己一直這樣渾無神力，和這身軀殼的主人一樣窩囊，再也出不了輩袋回到三百年前，那麼以後時時刻刻都得是這番模樣了……

黯然許久又想：

「有這麼多不認得的人認得這身軀殼，他們比我還要熟悉這身軀殼。不曾謀面的這身軀殼的生身父母萬一回了來，定然也會把我視為己出，我要和這身軀殼原本的主人一樣的秉性脾氣，要照著凡人的軌跡按部就班地過日子……」

「這個年紀了，聯姻，婚配，生兒育女，謀取功名，然後為人之尊，為人師表，做爺爺，做外公，再然後……老死？！鬱鬱而終？！後人將我風光大葬，為我做一份祖宗牌位，上書顯考孫大聖之神位！！！」

大聖惶惶然地想像著將來。

「做凡人這般無趣，還不如像他們說的那樣，找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奶奶地，而且要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死爛了也沒人知道才好。省得陰冥幽遊，一抬眼就見到顯考孫大聖之神位。」

凡人大聖外出已久，他去了哪裏？什麼時候回來？但願他在一個合適的時候回來。那時候自己已經找回師父，離開輩袋，回到了三百年前。彼此不必尷尬地撞上。可是哪裏會有這樣如意順遂的事情，大聖嘆了一口氣。

「這會兒我應該是誰？？？」

魂靈望著大聖，心裏也有話：

「你穿越過來的，這才有多久？我遊歷這麼許久，三百年實實在在，也都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啊！！」

一滴眼淚從大聖眼角滑落到枕上。

「還是睡著了好。入了夢中，不管好夢噩夢，都可以挨過不少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