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生禪念，小心翼翼扶著八戒，輕輕放倒於樹下。

此處居高望遠，視野開闊。大聖就地坐下，雙手懷抱兩膝，瞻望遠方。

「修人心養人性……師父，徒弟如今隻想好好做個人……」

微風輕吹，遠方傳來數聲高高淺淺的蛙鳴。

「咕呱呱……故呱呱……」

打更聲遠遠傳來：

「邦……邦邦……」

大聖打了一個激靈，發現不知不覺中露水沾濕了衣裳。抬眼望天，天近佛曉。

「修人心養人性，猴哥，你說的，我聽你的……」

八戒說了一句夢話，照睡不誤。

「八戒，你可真是好夢難醒！」

輕聲嘆息，將豬八戒緩緩扶起背在身後邁步前行。進客棧入臥房，倒在床上大睡特睡。

一覺睡到次日太陽當空。二人起來後神清氣爽，用早飯時便海侃商議，要在揚美城做生意立足。

大聖推說沒有本錢，八戒便搗鼓開家棺材店，說又要砍樹又要刷油漆，孫大聖耐著性子聽著，最後氣得跳腳大叫：

「獃子！獃子！！老孫雖然要在此地討生活，就算不用分毫法力，也不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說什麼我都是威震三界的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再怎麼樣我都要顧及自己名聲，製售棺材的下九流行當萬萬不可以做！枉你也曾經是天蓬元帥，現在竟然這般低看自己……呸！這兩個字你以後提也休提！！」

一輪搶白八戒懵了，自己一片真心，實難服氣，哼一聲道：

「不提就不提！本錢沒有，無本生意低賤，什麼都不做最好！馬上就回天上得了！」

二人雖說是同門師兄弟，其實情誼有如一母親生。大聖拍拍豬八戒肩膀，好言安慰，說是會去找一個山神討要古董寶貝，開家古玩店，無本生意，風風光光的人生指日可待。

八戒又不服，一臉鄙視：

「這我可不是沒想過！只是，原來說要和凡人一樣過日子的是你，說不施展法術不掐指念咒的也是你，我聽你的話，才不敢打他人主意。現在黔驢技窮沒辦法了，念想施法討要寶貝的又是你——要是早知道可以出爾反爾，做棺材賣棺材的事打死我都不會說。又不是只有你要面子，我臉大被看得多，比你更丟不起人！」

大聖笑道：

「江湖救急，不算出爾反爾。再說，念咒拘押山神討要古玩寶貝，既沒欺騙誰，也沒和誰較輸贏分勝負，更不是賣弄手段，混飯謀生而已，算不上濫施法力。」他安慰八戒，「你也顧慮得對，為兄不怪你便是。其實，若不是你說的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我也想不到要賣古玩——為兄所說的在凡間不要隨意施法，那是指平常的情形，為兄想的是在凡間安安穩穩的過上一段日子，真要有什麼囉嗦棘手的麻煩事了，不能安安穩穩了，我們露露手段救救急也是可以的。」

八戒詫異：

「我們還會碰上囉嗦棘手的麻煩事？！」

「人無近慮必有遠憂愁。安安穩穩是最好，求之不得。」

二人拿定主意，還要再議。房外忽然傳來喧鬧的聲音。靜下來側耳傾聽，發現其中夾雜了急促的腳步聲——這聲音直衝自己客房而來。

「嘭呯！」

一聲巨響，房門被猛然撞開，門閂從二人眼前飛過。破門之人衝撞進來，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師兄弟二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氣定神閑，看戲一樣靜靜看著眼前一幕。

「啊呀……實在……抱歉啊……」

店小二緊接著出現在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扶門，說話上氣不接下氣，擠出笑臉再三賠不是。想來其人應該早就在客棧內跑起來了，這會已經累得不行。住店的房客不知出了什麼狀況，也紛紛過來圍觀。轉眼之間，孫大聖和豬八戒被眾多凡夫俗子圍堵在小小的客房裏面。

孫大聖面帶微笑，機警地看著面前這一群不速之客，目光最終落在了最先闖進來的人的身上。此人分明是個老乞丐！但見他滿頭白髮蓬鬆如枯草，面上鬍鬚拉碴；衣衫襤褸，捉襟見肘；臉和四肢遍是油汙；鞋履破舊不堪；全身散發著一股酸腐的味道；麵皮又老又皺。其眼光離亂，閃爍極快，似乎客房的每個地方、每個人都隻用一眨眼，便能徹底審視。

此人看到大聖，忽然目不轉睛，對大聖上上下下好一陣打量。

「啊呀——」

他高叫一聲，發了狂一般，叉開手向孫大聖猛撲。凡人怎樣自己便該怎樣，孫大聖心隨意轉，佯裝受了驚嚇，也叫一聲，連讓幾步。讓到床腳退無可退，倉促間輕身縱起，跳到八仙桌上，沒讓老者捉住。

八戒嫌棄地屏住呼吸，揮手扇風，憋著氣叫嚷：

「晦氣晦氣，什麼人都能讓他闖進客棧裡來，快攆了出去！」

老乞丐一動不動，像殭屍一樣，怔怔站著。

簡直比戲台上的表演還要精彩，圍觀的房客看得津津有味。

大聖在八仙桌上蹲下，伸長脖子側著耳朵，想聽清楚客人們都說些什麼。老者突然間極快地又伸出手來，這次一把抓住了大聖肩胛。

「哈哈哈！」

老者大笑，和大聖臉對著臉，仔細察看大聖。

「罷了！不信你能看出我不是個凡人！」

大聖不再躲避，忍住老者一嘴的口臭，坐在桌子上，面帶笑容：

「淡定淡定，你這老乞丐，不要誤傷了我。溫柔些，我會讓你看清這張臉上究竟有什麼東西。」

老乞丐將大聖頭臉捧在手裏，一下左一下右，擺過來轉過去，端詳擺件似的看了半晌，久久未發一言。大聖沉不住氣，心裏七上八下，又是驚怪又是狐疑。

忽然，老乞丐雙手一陣哆嗦——他看著大聖的雙眼已經一片淚光，眼淚快要流了下來。

小二上前對大聖解釋：

「客官莫要見怪！這位老人家是我們揚美城人氏，大家都認得他，眼下腦子雖然癲狂了些，但絕無惡意。」

大聖雙手無處安放，指指自己被抱住的臉，訕訕看著店小二：

「這如何是好？我總不能一直這樣。」

「嗚——」

老乞丐陡然發出一聲抽泣，令人心顫，拖得老長。屋裏的人幾乎都憋不過氣來。好不容易抽泣過去了，老乞丐轉瞬又嚎啕痛哭，聲音淒厲，聽起來哀傷無助到了極點。一眾看客不由自主，紛紛陪著落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