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路上無話，不一會來到了地牢門口。

看守剛剛蘇醒過來，見狀提刀拿槍上前阻攔。這些人被瞌睡蟲爬過臉，夜裏睡得好極了，此刻抖擻起精神，吹鬍子瞪眼，惡狠狠地喝斥道：

「站住！！地牢重地，擅闖者死！」

子宗元老臉掛笑，挨個拱手作揖：

「各位大爺辛苦！我和大家是揚美城的老鄰居，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孩兒正被關在裏面，他們一定讓各位大爺操心了。我這裏準備有幾封散碎銀子，不成敬意，算是我子宗元對不住各位！特地補償各位的。還請各位看在我這張老面子上，笑納，笑納！」說罷對翠柳示以眼色。

照舊得給錢，翠柳這次面無表情，從提籃裡摸出銀子，一一分派。

獄卒得了好處，神情瞬間鬆緩下來：

「嗯……嗯……不錯不錯！子老爺，今兒你一家起得可是真早啊！裏面的兩個兒子你不是才認了沒多久嗎？為他們這樣興師動眾，有必要嗎？」

翠柳舉起手中提籃，瞪著大眼睛：

「才認的兒子也要吃飯啊！他們被你們抓走的時候連晚飯也沒顧得上吃。你們自個說說看，再不給他們吃東西他們會餓成什麼樣子啊？那樣空著肚子能經得起審訊的嗎？萬一餓昏了說幾句胡話，把高大人拐帶到溝裡，是你們高興，還是高大人高興？」

高比穆治吏甚嚴，翠柳即便初生之犢不怕虎，一般獄卒倒也不敢對她怎樣。

年長的牢頭推開眾人走上前來，一把從翠柳手中搶過銀子，掂量掂量揣入懷中，看看子宗元，發話道：

「餓了會是什麼樣子？你們自己不懂的麽？吃飯這點屁大的小事，你們來這麼多人，到底是要鬧公堂還是要劫獄？！少廢話，四個進去兩，多一個人都不行！動作快點！」

這話讓人左右為難，不知道到底應該由誰進去探望。枚芳揉了揉腦門，覺得既然是四人一起來的最好還是四人一起進去，不然豈不是硬生生地分出了親疏遠近？

上前哀求牢頭：

「這位差爺，您好心通融通融，我們四個都不是兩個孩子的外人……」

四個人？！連自己也不是外人！繆姝鴻臉上泛起了紅暈。

「切！」

牢頭打斷枚芳：

「嘿嘿！外人誰他媽的到這裏來探監啊？看你年紀不小，說話怎麼跟小姑娘一模一樣？我可告訴你，這裏是地牢重地，我是牢頭我說了算，再囉裡囉唆不進去我可往外趕人了啊！」

翠柳接連向看守們送銀子買方便，花錢如流水，繆姝鴻心中早已經憋了一口悶氣，這時又見牢頭蠻橫粗野，實在忍不住，橫眉怒目上前想要質問。子宗元不知她底細，伸手阻攔，示意不可胡來。

思量片刻，子宗元吩咐翠柳把飯菜籃子遞給繆姝鴻，要她和枚芳留在門外等候，自己和繆姝鴻進去探監。

地牢昏暗，繆姝鴻一手提籃，一手攙扶著子宗元走進地牢。二人走得小心翼翼。

地牢的囚籠內，大聖正在假意酣睡——他決定讓子宗元看見自己睡得安穩的模樣。所謂修人心養人性，如此情形下，興許這是做兒子的所能做出的對爹爹的唯一安慰。

八戒被鐵鏈吊了半個晚上，渾身筋骨酸麻。他依稀聽到地牢外翠柳的聲音，睜開眼翹首以待，見到人影晃動。

轉眼間繆姝鴻和子宗元出現在眼裏。他一時歡欣，叫嚷起來：

「爹爹，爹爹，這邊，我和哥哥都在這邊哩！呵呵，這下可好，你們終於來了啊！」

分明沒把鋃鐺入獄當成一回事。

他兩眼放光，盯著繆姝鴻手裏的提籃，心懷大開：

「籃子裏裝了什麼好吃的？我這裏正好挨餓著哩，你們想得真周全！呵呵……」

有家真的是件美好的事情！

大聖睜開雙眼，假作睡醒，然而心情忐忑，壓低嗓子叫了一聲：

「爹爹……」

一時語結，張著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子宗元就算有心理準備，也還是料不到見面會是這種情形……

「你……你們……」

甩脫繆姝鴻，拄著拐杖快步搶行，站在分別關押著大聖和八戒的兩個囚籠前面，左看右看，氣沖腦門，把拐杖捅在地上，咚咚的響。

滿是哀怨地問道：

「你們兄弟兩個到底犯了什麼錯？難道上了公堂還不知道好歹？你們就不知道低頭認罪？為什麼披枷帶鎖？！搞到這樣的地步，你們……你們叫我情何以堪？」

大聖雙眼濕潤，喉結蠕動，欲說還休。

無聲勝似有聲，八戒不敢再信口開河。

子宗元嘴角哆嗦，緊握拐杖的雙手青筋暴露。看起來滿腔都是憤恨。他在責怪，責怪誰呢？責怪天麽？責怪地麽？責怪高比穆麽？抑或責怪命運無情的安排？

「或許，爹爹在責怪我？！」大聖惴惴然，眼睛的餘光瞟向繆姝鴻，卻發現繆姝鴻正隔著囚籠的柵欄端看自己。

繆姝鴻眉宇凝蹙，似有千言萬語，卻隻說出來一句話：

「孫哥哥……他們……對你用刑了？」

她一樣的眼圈發紅，一樣的聲音哽咽。淚眼相見的這一刻，緣定了三生！

子宗元臉上有著從未見到過的憔悴，大聖不敢掙扎，生怕鐵鏈發出刺耳聲音刺激到爹爹，也不敢直接回答問話，那同樣會驚乍了爹爹……

向繆姝鴻搖搖頭，輕聲說道：

「繆姑娘，我們兄弟兩個沒有大礙……你看得出的……現在天還大早，你不在客棧中安睡，卻要過來陪著我的父母，謝謝……謝謝你……你們都……稍安勿躁。」

子宗元的背後，有著地牢走道所特有的微弱且暈黃的燈光，大聖對著這光，失神地問：

「爹爹，我娘親可沒有來吧……她這一夜可睡好了？孩兒並非不孝之人，只是……委實不想二位老人家負累……」

子宗元冷笑起來，訓斥道：

「娘親？嘿嘿，虧你還想著娘親！你們娘親昨夜一宿未睡，大冷天的她在院裏又是燒香又是拜佛，指望天上神靈保佑整個家平安無事，早上天不亮就叫翠柳起來，一起加熱昨晚剩下的一桌子飯菜。她要是來了，你們還有面目叫她一聲娘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