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地面又一次被拐杖捅得直響：

「你們知道昨夜她平添了多少白髮麽？！呵呵！呵呵！呵呵——呵！」最後的那幾聲，痛苦至極氣急而笑。

大聖兄弟兩個心虛，深深垂下頭來，不敢回應。

「唉——」

子宗元長長嘆息，無比淒涼。

黯然想到自己與枚芳可憐了半輩子，臨老之時天可憐見，有幸擺脫窘境，正是打算好好了此殘生的時候。認這兩個兒子，滿心都是歡欣鼓舞的。此一來是他二人雖然經營生意，但確實都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自己對這樣的人頗有好感；二來是出於自己的好心，有意滿足自幼便失去雙親的二人這些年來對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的寄望；三是出於自己的一點私心，雖然此生多難，但他實指望有人心甘情願為自己和枚芳養老送終；四是總覺得自己與這二人到底有些緣分，若非他們突然在揚美城中出現，若非他們在檀香客棧中插科打諢誤打誤撞，自己心中的淤毒又怎麼逼得出來？若非這淤毒被逼出來，現在的自己又和以前的瘋瘋癲癲有什麼兩樣？

他曾經一度認為，有些失去的東西會又漸漸地回來。雖然子家再也不能大富大貴，但從豐雪節那夜起，時隔近三十年的家人之間的脈脈溫情美好溫馨再度出現，這一切的一切，像是老天對自己的特別眷顧……

可這竟只是曇花一現！兩個看似無憂無慮的孩兒突然間就走上了邪道，身陷囹圄鐵鎖加身。高比穆大人清正廉明，自不會平白無故地冤枉他們……

萬萬想不到，這兩人竟是如此地不成器！

他夢碎當場，滿心憤懣，恨鐵不成鋼！！

……

「阿仁——」

一個尖利的聲音響了起來，鑽進眾人耳內：

「你聽見沒有啊？娘和翠柳都在門口這裏！你和哥哥都還好吧？娘不進去了，你們好娘就放心！啊！你們好好配合高大人，爭取寬大，早日出來團聚！爹娘心裏想著你們啊！」

大清早的衙門寂靜而安然，枚芳扯破喉嚨喊出的聲音十分唐突——她一直在擔心，喊了話，不停地抽泣。

牢頭一瞪眼，火急火燎的聲音傳出地牢門口：

「打住——探監就探監，胡亂嚷嚷什麼？兒子敢作敢當，當娘的有什麼好哭的？吵到了老爺家裏，我們都得挨板子！」

子宗元身子孱弱，聽到枚芳的叫喊聲忽然天旋地轉，伸出手來尋找支撐，繆姝鴻把他扶住，一臉正色又有些焦急地對大聖說道：

「孫哥哥，子老爹在家裏的時候，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你們兩兄弟會做不見得人的事情，你快告訴子老爹，究竟是什麼原因，高大人非得把你們關起來吊起來？！」

大聖頭皮一陣發麻，聳聳肩膀，本能地想要撓上一撓，怎奈一雙手被鎖鏈綁著。他恨恨地，但又不得不擠出笑臉：

「繆姑娘，昨晚公差上門抓人時我不是在家裏說過了嗎？我們沒有做過見不得人的事情，只要一兩天便可以真相大白的麽。這是我原來就說過的話，你怎麼沒聽見呢？還是你聽見了卻又不記在心上？你要是真的好心，就應該攔著我年邁的老父老母！大清早的出來，還不如讓他們在家裏好好獃著等我們——」他不敢看子宗元，眼神閃躲，卻又像是同時對兩個人說話，「我……我和阿仁真的沒什麼事情，過兩日便可以回去……」

子宗元惱怒之極，猛地舉起拐杖大聲叱吒，用力之大差點甩脫繆姝鴻。

「混帳！你怎麼能怪到繆姑娘身上去？！繆姑娘一番好心，知道我們今早要來探監，天不亮的孤身一人從客棧趕來守在門口，見到我們後一路陪著我們過來。你要不是犯下極大的罪孽，會給官府綁成這個樣子嗎？」氣頭上的他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跌倒，繆姝鴻又急忙扶住。

大聖真心認子宗元為父，卻遭如此誤解，心如刀割，苦口婆心解釋：

「爹爹，孩兒並非不孝之人！你年紀大了，決計不可以胡思亂想，你只需要牢牢記住，孩兒歷來行得正坐得端，一世光明磊落，不屑作姦犯科，最恨雞鳴狗盜。我做的事情件件都是見得光的，今天被困在牢獄，也是老實人做老實事，不過是配合高大人查清八珍齊那樁疑案而已。少則一日，多則兩天，就能回家。我想好了，等真兇歸案時我一定要高大人到咱們家還給我們一個公道，那時左鄰右舍、包括整個揚美城又都知道咱們是清白的了。」他難抑苦痛，身上的鎖鏈扯得錚錚作響。

提籃裡味道四溢，八戒心猿意馬，低聲說道：

「繆姑娘，我被綁在這裏一宿，肚子餓得慌，快給兩口吃的吧。」

子宗元在牢中說了三句話便發了三通脾氣，這時只在搖頭嘆氣。

人都被這麼吊著，怎麼吃東西呢？繆姝鴻從提籃裡拿食物，頭也不回：

「牢頭大哥，麻煩你行個方便，這裏要吃東西！」

牢頭遠遠站著，粗聲粗氣地回應道：

「要吃東西？不敢。沒有大人吩咐，我怎麼敢解開他們？我看高大人昨兒夜裏怒氣沖沖的模樣，感覺那意思是不想讓他們吃東西了。真要是聽了你的話，我們還能在衙門裏混得下去嗎？還不得都卷包袱滾蛋！」

繆姝鴻氣得滿臉通紅，蹬蹬蹬快步走近地牢門口，一本正經地道：

「牢頭大哥，你是監牢裏的老大，犯人吃喝拉撒時該怎麼做，對你來說不是難題——就算是等著開刀問斬的囚犯也還得吃東西呢！你自個瞧瞧好了，大家不都是在揚美城過日子的人麽？出了衙門，日後還要低頭不見抬頭見，沒必要如此絕情！」

「呦嗬！說什麼呢？！」

牢頭晃頭晃腦地走過來，把手裏的鑰匙搖得叮噹響，瞪著眼睛說道：

「小姑娘，你也知道什麼叫絕情麽？他們犯的是人命重案，是冷血殺手！你不對他們絕情，他們痛下殺手的時候可不顧你們的親情！懂不懂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