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之後

最可疑便是天海宴諸人，但他們八個。

蟲族與天海宴脫不開乾係——如今外界傳聞，蟲族入侵，乃張曉漁、妖瞳、春來所為——除了天嬌，天海宴還有幫手嗎？

天后？她為什麼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不過星空對她向來頗有微詞，不走尋常路嗎？

影魅覷著張曉漁，見他揮手，方才隱去消失。被妖瞳掐脖子的仁兄早醒了，不敢動，不敢跑，見問完了看著自己，便擠出很勉強的笑容來

不待人問，高舉雙手一股腦倒豆子似的吐了個精光。

這人名叫龍崖，迅敏賊亞龍族，壓龍族是龍象大陸血統最駁雜的種族。某一日家族狩獵遭遇暴雨山體滑坡，與家族走散坐騎摔下懸崖，龍崖重傷瀕死。

被救再醒來已經在山腹之內，因為嘴巧人也勤快，慣會伏低做小，雖然混不到核心，卻也一直生活在營地裏面，甚至會跟著出一些簡單的任務。畢竟，迅敏賊牙龍族人和龍都以速度見長，又擅潛行。

山腹中人在張曉漁，長生殿，天宮等人混戰之際離開，隨後又悄悄潛回，混入各個族群，打探消息。

這群人有一個名字，叫復仇者。

他們最初目的是找小象族貴族復仇，組織者也是小象族人，叫玲瓏劫。小象族姓氏可以看出家族規模，尋常基本以寶月或琉璃為姓，就是沒有姓氏，而有姓氏的家族都有些獨特手段。玲瓏本是一個中型家族，因著一手訓象的好手藝，被權貴盯上，硬生生把一個中型家族給滅了，族中老人被拉去充當奴隸，年輕人則斬草除根，玲瓏劫逃出生天，被人送到這裏。

恨意滔天！

卻無能為力！

痛苦讓玲瓏劫生不如死，幾次從懸崖上跳落。蒼天憐憫，是他的機緣，每次都重傷不死。但是物資匱乏，藥品更是奇缺，那兩三年玲瓏劫就是山谷裡的瘋子和臭蟲。轉機出現在一個滿月，玲瓏劫爬得更高，從雪線之上一躍而下，遠遠看著就像是一個小甲蟲從高空墜落。

眾人不以為意，隔一陣子要是不來一場，還真不習慣。弱者本應互相扶持，但人心如此，人性如此，慾望驅使他們欺凌更弱的人，彷彿只有如此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一道粗壯的月光徑直打了過來，雪山閃著華光。

半空的玲瓏劫似乎被什麼抓住，整個人懸在空中，發出淒厲慘叫，響徹山谷。人們似乎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玲瓏劫的身體呈現各種不可思議的扭曲，大團大團的血霧從他身體瀰漫開。撕裂，癒合，撕裂，再癒合，汙血和穢物被月光清洗乾淨，月光愈發明亮耀眼。

山谷眾人思考要不要逃走，因為場面實在太過詭異。雖然逃出去極有可能死，但留下來結果難料，或者生不如死。他們最怕死亡，如今卻選擇死亡，感覺那才是最好的結果。

第一個人開始逃跑，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連成片，能動的全部選擇逃亡。他們寧願死在荒原，也不要承受這樣的恐慌和未知。

逃到谷口忍不住回頭看，那一幕讓所有人震驚，緩緩停下腳步，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虔誠膜拜。

圓月之下，一身血汙的玲瓏劫緩緩而降，頭頂一盞琉璃燈雖然昏黃卻彷彿能照亮人的內心，驅散心中的孤寂與荒涼。黃色的光，溫暖著每一個人的心，像是母親的微笑，像是父親的胸膛，像是一次次落空的願望終於實現，他們終於感受到溫暖。

玲瓏劫是月亮選中的領路人，啟明燈，燈光照耀之後的人極其容易覺醒。玲瓏劫縱聲狂笑，要人們臣服於他，不然便只有死路一條。他要建立自己的王朝，推翻這個世界，讓世界在他的腳下顫抖，求饒。

極少數人逃出山谷，絕大多數選擇臣服，個別被當場斬殺。

那一刻起，山谷就控制在玲瓏劫手上，而對外則宣稱因為極寒暴風雪侵襲，族人死絕。

這一切發生在二十年前。

再入山谷的族人，會被精心篩選，有價值的才有資格活著，沒有價值的會被偷偷處死。十年前，羽翼初豐，玲瓏劫開始深入荒原獵殺，每年分兩次回山谷覺醒眾人，此處由他的情人馮瑤姿主持。馮瑤姿是外鄉女人，玲瓏劫死敵合作對象的女兒，從星空深處來，到小象族權貴領地談生意，順便瀏覽異域風光。玲瓏劫精心選擇這個時間，在萬人注目之下殺入領地，親手割下仇人的頭顱，用最殘忍的方式虐殺每一個人！無論是誰，只要當時出現在領地上，全部被虐殺！除了這個女人，為玲瓏劫所擄，臣服於他的風姿。

馮瑤姿有一盞離魂燈，雙燈共耀，著實有點厲害。

當年十七歲的女人，目睹父親慘死，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一雙眉目閃著光，她一見鍾情了！對，就是這個男人，月光一樣精緻的男人，他就是她的神！

眾目睽睽之下，馮瑤姿主動剝了衣衫，將雪白嬌嫩的身體親自奉上。玲瓏劫得勢之後，沉迷權勢與美色，馮瑤姿並不美，卻別有一番吸引力。別的不說，父親剛死，便把自己獻給殺父仇人……世人或許接受不了，但玲瓏劫為之著迷。

一雙男女一拍即合，當即定了終身，共享大業。

這些年，主力早就轉移，馮瑤姿於三年前離開山谷，留下玲瓏劫的心腹寶月速電主持山谷，琉璃碎心輔助。留著山谷，是為打掩護，掩蓋他們的行蹤，事實上，不算外鄉人，玲瓏劫等一乾主力的實力已經是龍象大陸的巔峰，不少權貴死在他的手上，但全面開戰他們的實力還過於單薄。

藏起來，他就是黑暗中的匕首，閃著寒光；站出來，區區百人對抗整個大陸，便有點底氣不足。玲瓏劫疑心很重，招攬外人並不勤快，多年跟隨的手下更被他斬殺無數，只剩百餘人，比大型狩獵隊估摸還要小一些。這也是玲瓏劫與馮瑤姿唯一的分歧。

於是，有人找到玲瓏劫，提出引蟲族入龍象的點子。

據說，玲瓏劫極力反對。但馮瑤姿有著一統龍象，甚至橫行星空的夢想，在實力孱弱的龍象大陸生活太久，已經讓她的野心無限膨脹起來，在其無數次的勸說下，便開始著手蟲族諸事。

一個雨夜，身著黑衣蒙面的七人與玲瓏劫，馮瑤姿會面，陸續引入幾十隻蟲母藏在龍象各處。有土著打掩護，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

「你如何認出天海宴？」

龍崖笑得有些尷尬，搔搔頭忸怩道：「氣味。」

「其他六人都是山野氣息，不太好找，只有這人有香粉氣味。」

妖瞳與春來對視一笑，貴族圈裏流傳著某種神秘香粉，造價及其昂貴，其本意為了遮掩行蹤，身形容貌修為都可以遮掩，唯一缺陷就是逃不開覺醒嗅覺天賦的人。

那麼巧，天海宴被完全忽視的小嘍囉識破。

全新出現的神秘組織，星空神秘組織太多，還都喜歡穿黑色，也不怕一時混了壞了事。張曉漁如此腹誹，卻知其有獨特秘書，斷不可能出現混亂。

玲瓏劫接觸的黑衣人，田原阡陌接觸的黑衣人，曾經在龍象客棧遇到的黑衣女人，與疑似楚燕回的黑衣人，有沒有關聯？

真讓人頭疼！

除此之外，龍象進來發生大事，龍崖也是倒豆子般盡數說了。

牧神麾下一眾守衛者，除牧星者其餘守衛者秘境全部被挖了底朝天。各大門派人腦袋打成狗腦袋，牧靈殿中死傷雖多，卻不是最慘烈，按照死亡比例來看，是最好的。

據傳白骨夫人許見秋佔據了牧神神宮，收羅不少龍象殘餘之後，再無進一步動作。可牧神神宮在何處，無人得知。

彩虹泉錫蘭女王得了一枚符文！也不知這位女王怎麼了，竟然親自將消息散佈出去，而她本人已經驅使彩虹泉進入龍象大陸，整日在龍象天上飛。符文，總是最頂級的資源，於是引得周遭各星蜂擁而至，龍象人滿為患。

暗夜騎士蠢蠢欲動，入夜之後與各族發生激戰，死傷無數。

牧牛人，牧羊人等不少邊緣種族扯著牧神大旗，號稱正統。反倒是真正正統的長生殿悄無聲息。

張曉漁等人合計許久，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但他們跟龍象眾人必須剝離，三人目標大仇人多，沒有必要給龍象眾人帶來麻煩。現如今，這一支隊伍足夠強大，尋常人都不足為懼，太強的張曉漁三人也無能為力。

「那為什麼非要分開呢？」

黑水一戰，彼此建立了身後的感情，年輕人們不願分開。

三人但笑不語，山君原隻得挺身而出：「三位先生有他們的路，而我們有自己的路。況且只是不聚在一處，又不是見不到，未來一段時間，三位先生仍會在龍象。」

「我們，首要是壯大起來，因為我們的目標是踏上龍象之巔。」

「不光三位先生要離開，拜入各大門派的都要離開。」

「要生存，要發展，就要目光長遠，暫時的分別是為了將來更好的相聚。等眾位實力強大，甚至可以追隨幾位先生深入星空。而眼下，咱們卻只能龜縮起來慢慢籌謀。」

此話一出，不僅妖瞳，春來刮目相看，便是龍象麾下河間濤，灰原岩等人也紛紛讚許。他們的君主，終歸開始成熟起來了。

此地相對安全，適合諸族適應戰魂，休養生息，一路征戰他們有太多感悟需要慢慢消化。

另則只有他們一乾人等仍留在牧靈殿，多半與老龜有關。機緣不會屬於張曉漁三人，只能屬於龍象，老龜現身又消失，深意大約如此。張曉漁將月靈月魔留在此地，利用殘存牧靈神殿強行壓製境界。龍象太亂，不適合接受天雷洗禮。

藏書樓三妖，留下輔佐山君原。

待他日山君原成長起來，三妖自行離去。此一則徵詢過三妖意見，因為留下便是與許見秋一爭長短。玉娘沉吟，但綺夢不知哪裏來的豪情，不願再混日子，滿口應承。

春來則暫時留下水母少女與曜日葵，至於玉螳螂信不過，那妖也不願意。

山君陵早就拜別祖母，站在三人身後，他一定要離開的。去不去天機門並不在意，司夜絕不肯留在此處，廣闊天地近在眼前，司夜的心野著呢。

張曉漁特別要求幻紅塵留下，牧靈之術他們不懂，怕是老龜懂得會多些。徒有美人殿在手，卻無法發揮作用，實乃暴殄天物。幻紅塵雖不願，卻滿口答應。何況老龜曾說這裏有幾隻靈，出現的卻只有兩隻，其餘的應該都在靜待新的主人。

安排妥當，山君原用了個眼色，河間濤哈哈笑著拉起龍崖的手，一遍細聊去了。此人隨時牆頭草，卻是個人才，若能籠絡，也是一大助力。

三人同樣分開行動，妖瞳與河間粟追尋蟲族。

春來打算去集市看一眼，暗夜騎士很強，很想試一試。

張曉漁翻了一個白眼，他打算休息。

然後追查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