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上學時實際上是個好奇心大得過了頭的孩子，在學校裡看到什麼教學器材都想要上手摸一摸，後果不外乎就是被授課的老師狂敲一頓腦袋，或是訓斥一通，或是實在煩的不行，叫我出列打幾下手心。

不過，據母親說，我的體質是隨了死在大災變時的火雨中的父親，分外皮糙肉厚。挨了老師幾記老拳後蔫頭耷腦了幾分鐘，就又活蹦亂跳起來。

「老師，這個模型是什麼？」

某一天放學後，我因為在課上差點弄壞傳閱用的石板城地形圖，被大為光火的老師懲罰留下來收拾儲蓄室一星期。拿著抹布擦拭著積了一層灰的展示架，在點燃的蠟燭搖曳的火光下，我忽然注意到一個造型別緻、引人注意的微縮機械模型。

「那是用於跨越洶湧的大海，為對抗危險的雷暴與暗礁特地製造出來的船隻。」老師掃了一眼那模型，沒好氣地看向我，「——瑪林，難道你沒有聽見我在課堂上教導你們深暗年代之前的船隻形態的內容嗎？」

我立即賠出一副笑臉，知道自己之前屢次三番在歷史課上不是呼呼大睡就是差點損壞珍貴的教學器具，給老師留下了極其不好的印象。於是我說：「老師，您誤會了！我只是覺得其他船隻都是木頭做的，結構簡單。即使是放在如今，心靈手巧的人如果擁有充足的時間和原材料練手，說不定也能一比一地復原出來。只是這艘船……瞧這符文迴路，瞧這鏈接結構，瞧這船體形態……感覺需要許多個工匠和窺秘人，才能製造出這艘船啊！」

老師沒有說話，他注視著這艘船，眼睛裏閃過追憶與懷念的溫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彷彿回過神一般地嘆息道：「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不是『船』，而是『艦』。」

「在我小的時候，艦隊來往於神啟之地與諸多大陸，開拓著異形盤踞的蠻荒，載回了新品種的植物、野獸，送往研究院進行剖析。利用起源之海中充沛的靈性能源，諸王與天使們在光輝年代的中前期架構起穿越整片大陸的黃金網道，讓低序列的非凡者與靈感強烈的普通人將靈性的力量用於日常的生產與製造不再成為幻想。因此，到了我這一代，我的父親身為僅僅是序列九的非凡者，卻能驅動著巨大的靈能機械搬運鋼鐵與建材。我的母親身為普通人，卻能利用所掌握的專業知識，繪製出能夠抗擊腐蝕與撞擊的神秘學符文。」

他小心翼翼捧起這隻微縮模型，話語中情不自禁帶上了幾絲驕傲與自豪：「——瑪林，看見了嗎？這就是當初，集合了無數個像我的父親與母親那樣的小人物的力量而製造出來的跨海巨艦。它可以抵禦海王掀起的災難，抵消掉兩次天災降下的閃電風暴。有了它，人們再不必擔心在遇見那些愈發神出鬼沒的精靈的侵襲時，因為太過猝不及防，而沒能來得及向神與風暴天使祈禱，祈求祂們施以援手。」

「在本地檔案上的記載中，風暴天使總是能夠在雷霆與海嘯之中拯救人們，爾後反手便將精靈撕個粉碎，叫祂們葬身海底……場面有點血腥，聽起來簡直不像是聖典上的天使所為，我當初跟隨著老師與同學參觀展覽館時也嚇了一跳。當然了，當時那些獲救的船員與研究者們肯定不這樣覺得。不過，呵呵，隨著我年紀的漸長，對於描述了諸王事跡的聖典認識的增加，我也認識到祂們不僅只是幼年不懂事時父母哄我睡覺的傳說故事中仁慈悲憫的形象，也有在面對非人邪魔時持劍怒目時的形象……」

欸，等等等等！我聽得有些迷迷糊糊的，一個個前所未見的陌生名詞，把我整個人都砸得暈頭轉向。「起源之海」是什麼？「黃金網道」又是什麼？能力只不過比常人稍強一點兒的序列九，以及絲毫沒有非凡力量的普通人，怎麼可能驅動巨大的靈性機械、繪製抵禦天災的防禦符文，製造出如此恢宏的巨艦呢？我們現在一年年地從無到有構建防禦工事，在每一塊磚頭與基石上篆刻傳輸靈性力量的非凡符文，全都是集所有非凡者之力完成的。

危機四伏，死亡如風般傍身於這片大地上的每一個人的深暗時代可和那個並不遙遠，然而城邦裡的大人回憶起來卻恍若隔世般的光輝年代大不一樣了。

在十幾年前，太陽還未墜落，大地也未龜裂，神啟之地還是世界的商貿與技術中心，非凡者們在太陽的光輝之下籤訂牢不可破的契約，執掌權力也承擔著相應的義務；普通人操縱著靈性驅動的器械耕種開山，從基礎的數理符號開始探尋世界的奧秘。有志於成為非凡者的人積攢了一定數量的勞動功勛，便可以向教會遞交申請，排隊領取非凡特性。到了排到的日子領到通知，便會在神父或修女的注視下服下非凡特性，學習冥想，學習扮演法，學習其他非凡領域的神秘學知識。

到了如今，城邦裡儲蓄著大量的非凡特性……這些非凡特性來源於受到汙染，變成怪物的人；來源於在災難與次生災害中痛苦死去的人；來源於在一次次抵禦怪物的襲擊中犧牲的人。孩子們在十四五歲便要從學校畢業，成為非凡者，抵禦著力量本身伴隨的的混亂與瘋狂，拎起武器跟隨大人巡邏，驅逐四處遊盪的怪物。或是作為後勤，同樣要配備武器，去往危險的地帶採集植物。成為非凡者不再是出於對神秘世界的探究與對力量的嚮往，而是為了求生所必須的義務。

「……真不好意思，瑪林。你是這些年來第一個詢問我這隻模型的事情的人。一不留神，我就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話。」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師的眼中懷著對往昔美好歲月的追憶，懷著對大災變中死去的父母長輩的哀傷注視著我，神色是我過去從未見過的溫和，「畢竟，為了完成這攻防一體的開拓之艦所需要的海洋探索委員會、審判庭附屬規劃局，以及其他符文與法術研究機構，無數運轉的工廠與相關的技術人員，如今都已經泯滅在了深暗時代到來的災難中。」

「我知道你有著許多問題。今天剩下的時間還有一會兒，我同你先講一講有關黃金網道的知識吧。」

那時，我屏氣凝神地聽著——如果我能夠預知到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打斷老師接下來要說的話。

「據我當年上學時的教科書上所提，黃金網道的設想，是由諸王中的其中兩位所提出和構建的——祂們分別是你我都很熟悉的智慧之天使：赫卡蒂，以及領導著劍指異教的邪神，以及非人的異形的審判庭的創建者，純白天使：奧蘿拉……」

話音剛落，我面前所熟悉的、露出了少有的微笑的老師，頓時變成了一支劇烈燃燒的金色火炬。

……那是我一生中所經歷的最可怖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