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火焰轉瞬間將面前的老師燒成了一捧灰燼，我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變嚇得停止了思考。然而等我的理智回籠時，我卻意識到自己剛才下意識地按照往常老師教導的步驟，念誦古赫密斯語，向城中駐守的序列三的首席祈禱，彙報了方才的情報。

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失魂落魄地待在原地，沒有出門叫人幫忙，以免將現場遺留的有害的神秘學聯繫帶給更多的無關者。

蒼白的灰燼灑落在地上，彷彿還殘存著火焰的餘溫。嚴肅認真的老師，上課時時常用捲成紙筒的書本猛敲我的腦袋的老師，教導我和同學們認識深暗年代與深暗年代之後的知識的老師，再也無法解答「黃金網道」與「起源之海」的涵義的老師……上一刻還在微笑著望著我的老師，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在一陣灼目的火光中燃燒殆盡。

儘管以前的課堂上，我們多次被老師耳提面命，童年時代的我更是多次命懸一線，險些死在黑暗中湧出的無窮無盡的怪物的襲擊之下。然而，這還是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無形的神秘學世界的恐怖之處。

只要念出名字來，便會淒慘地死於非命……這是為什麼？明明在老師所提起的光輝年代，諸天使之王的真名都光明正大地記錄在學生的教科書上，以及教會的聖典上。我們石板城在除信仰造物主之外，遇上事情其實向智天使祈禱得更多。「赫卡蒂」這個名字，我們在往常的聊以自慰的禱告中，在面向小孩子講述所熟悉的聖典故事哄他們睡覺時，有時也會提起。

老師一如既往地講出「智天使」的真名時，沒有遭受灼燒，這一點和光輝年代時的情況差不多。然而，當他講出純白天使的真名時，滅頂之災便降臨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在深暗時代之後，這位審判異端、凈化褻瀆的天使之王竟背棄了主的教誨，墮落成邪惡的存在了嗎？

我的腦子裏亂成一片，各種零零碎碎的想法在裏面四處亂竄。也許是過了很久，也許只是過了一會兒，總而言之，身材高大，身披有如黎明的光芒凝聚成的輕鎧的首席來到了門外，眼中驟然浮現出無數墨綠色的符號。他掃視著室內的一切，隨後像是通過了什麼鑒定一般，大步跨入門扉，將我從地上提溜起來。

「你做的很好，孩子。」

他用粗糙寬厚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個趔趄，差點又被這股力氣推倒在地上。首席再次伸手扶穩了我，他飽經風霜的臉上一瞬間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來。但最終，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腦袋，示意我跟在他身後，待他收拾好老師的遺留後一起去往城邦中央的高塔，接受精神分析師的案件記錄與之後的心理治療。

城邦中心的高塔原來是一所星象觀測站，然而在大災變之後再沒有什麼美麗的星空可言了，人們朝不保夕，全部的心力都要花在戰鬥與延續生命之上。與之相比，無論是藝術文化還是探索奧秘，都比不上餵飽我們這些不幸地在暗無天日的深暗時代長大的孩子們，以及同樣飢腸轆轆的大人們自己。

之後，精神分析師同我談了一通話，把我留在塔中的房間觀察了幾日，終於把我放出去了。我見到了特地來接我的母親，頓時情不自禁眼眶一熱，差點丟人地當街痛哭流涕起來。

回家的路上，母親告訴我，那位在學校中負責教導我們，如今已經不幸死去的老師在大災變前曾經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他在學校中教書，妻子則在造船廠裡操縱那些巨大的器械製造船體。他甚至還有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活潑好動的程度與我不相上下，每周去往教堂禮拜時，這個頑皮的孩子總喜歡伸出手，一會兒趁大人不注意去碰碰正十字架，一會兒又溜到聖者和天使的塑像前，露出想要爬上去玩耍的表情。

雖然脾氣溫和的主教與修士們表示並不在意，說什麼慈愛公義的造主絕不會同一個天真可愛的孩子計較。但老師與妻子還是趕緊按著孩子的腦袋道歉一通，爾後一邊感謝教士們的寬容，一面小聲訓斥著正笑得一臉傻乎乎的孩子。

美好而又平靜的日子終結於太陽從天空中墜落的那一天。在猝不及防間被怪物襲擊成重傷的妻子隻來得及將年幼的孩子託付給他，便撒手人寰。孩子在逃亡的路上缺衣少食、忍飢挨餓，生了病久治不愈，不久後也去往了造物主的神國。

沒有時間哀傷落淚，沒有時間消沉頹廢，在如同末日降臨般的黑暗世界裏，倖存下來的石板城居民們為了獲得與肆虐的怪物抗衡的力量，為了延續生命活下去，讓文明不至於滅絕，開始冒險服食起那些戰死的犧牲者們遺留下來的特性——所有的土地都被汙染了，原本種植的藥草已經比較起原先膨脹了數十倍的大小，變成了吞噬血肉的怪物。根本不能再用於配置魔葯。

這位失去了所有親人的教師幸運地一躍成為了閱讀者途徑的序列八，加入了巡邏與開拓的小隊，殺死四處遊盪的怪物，奪回化作廢墟的城市。

在一場戰鬥中，他失去了自己的一條胳膊，傷腿也留下了後遺症，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不得不退居二線重操舊業，進入學校教書育人。

「……他看見你對那艘船那麼好奇，一定是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兒子與妻子，想起了自己同樣失蹤在那場災變中的父母。所以才和你說了那麼多話，一時間高興過頭，樂極生悲。」母親總結道。

她還告訴我，如今城邦裡為防止悲劇再度發生，已發佈命令，禁止人們對聖典中的神話人物直呼其名，而以代指稱呼。就算是過去時常提起的智慧天使也不例外。

「議事團目前已經頒佈了新的規定，之後資料查看的許可權將會與序列的高低直接掛鈎。一些與聖典中提到的天使與聖者相關的事跡，可能只有在你晉陞半神後才能查閱了。」

最後，母親這樣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