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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名臣》87.鹿州貪腐案(六)
此為防盜章,防盜過後會正常顯示。李檀將參茶一飲而下,半笑不笑地說:「我有甚麼事情好瞞你的?」

「你何時染上酒癮的?」

李檀少時喜釀酒,但絕不嗜酒。陳卓來時見李檀昏沉不醒,一直夢囈,故而喚了位大夫來號了號脈,大夫診後望陳卓能勸誡李檀少飲酒,並言看脈象,李檀癮症纏身多年,日久天長,恐傷本元。

軍隊裡軍紀嚴明,尤其是虎威將軍統領的鐵鷹軍,治風嚴謹,絕對不會容部下縱酒。

李檀冷不丁地僵了一下,嘴角漸漸漾出笑來,溫著聲音說:「我已戒酒多時,只是這幾日糊塗得很,肚子裏饞蟲一上來,沒能管住自己。」

「我在問你為什麼。」

「...不要問了。」李檀別開目光,微皺著眉頭,說,「三願。不要問了。」

看著李檀痛苦的神色,陳卓抿了抿唇,藏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他吞吐一口氣,方才沉聲說道:「好。我不問了。跟我說說嶽淵的事罷,我聽燕行天說,那孩子闖了禍?」

李檀這才將昨日的事告訴陳卓。

陳卓一聽嶽淵拔劍將謝容刺傷的事,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戲謔道:「真是厲害。能將謝容刺傷的,他是頭一個。」

李檀聽出他的玩笑,卻愈發覺得煩躁,腦海裡浮現的都是夢中的場景,一想便更覺得頭痛。

陳卓道:「無須這般愁眉苦臉,謝容為人...還不至於為難一個孩子。他捉了嶽淵,定是對你有所求。你可想出什麼對策了?」

李檀說:「已有對策,只是要等上幾日。我擔心阿淵,他從黎州來,可能一時半會適應不了這樣苦寒的天...牢房裏,必不好受。」

陳卓說:「讓他吃點苦頭也好,做事衝動不計後果,下次就長記性了。你若擔心他,我託大哥去打聽打聽他被關在哪裏,容你去探望。」

「與他無關。是我不好。」

是他誤事,連累了嶽淵。謝容本意是要為難他,卻拿嶽淵當籌碼。

李檀思忖再三都不覺放心,片刻後,嘆息著說:「我還是去宮中看一看姐姐罷。若是謝容真咬著阿淵不放,有姐姐在聖上面前寬言兩句,我好放心。」

「你這來去匆匆的,之前回京可曾進宮看過淑妃娘娘?」

「受封後見了一次,只是走得急,沒怎麼說上話。」

「帶些她心悅的小玩意兒去,別讓她寒了心,以為你只有出事的時候才會念及她。淑妃娘娘一個人在宮中...也是難過。」

陳卓知道李檀最有心思,叫他放在心尖尖兒上的人,必能感受到這個人的溫情。

只是姐弟兩人多年不見,之前聖上選他姐姐李念入宮,李檀為此大鬧了一場,彼此之間生下嫌隙;加上宮闈森嚴,見面也是不易,姐弟情分也漸漸疏卻不少。可兩人畢竟是沒了血肉還會連著筋骨的親姐弟,倘若還有一個人能夠扶持著李檀,那人必定是李念。

李檀說:「姐姐現在已有了個孩兒,上次回京不得見,這次也正好看看。想來還是我這個做舅舅的不稱職...」

李念誕下麟兒的時候,是在六年前。那時候李檀在鳳陽關不得歸,喜訊附在金箋上送到邊關,李檀才知道自己已經是舅舅了。孩子的名字叫謝清,聖上的第七個兒子。

那時候的李檀握著金箋,又哭又笑,李家沒落後,他的姐姐終究是永遠出不了皇宮了。

他不是不去見李念,是不敢去見她。

當初他執意不肯李念入宮,在聖上面前說了諸多大逆不道的話,龍顏震怒。

李念將他拖到偏廳,惡狠狠地說「你不要耽誤了我」。李檀以為她攀龍附鳳是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口不擇言的說了許多割人心的話,說得李念眼淚直流,泣不成聲。

他平生都未見過李念流過那麼多的眼淚,到最後李檀啞聲,低著頭跟李念道歉,苦苦央求她不要去宮中。李檀還將兩人同做的仕女像端出來,告訴她「進了宮之後就再也不能一同去做泥像頑了」。

誰知李念捧著仕女像撫摸了好久,最後紅著眼咬著牙,將那仕女像摔了個粉碎。

李檀看著一地的碎片,愣了半晌都沒反應過來。自此,兩人連著的姐弟情也隨之一起破裂。

日後他鮮少問起李念在宮裏如何如何,有人說,他也避著不聽。

只是偶爾聽大哥李梁說起過姐姐在宮中過得不好...

李念不願意討好聖上,請了最偏僻的宮殿居住。聖上因著李家不想冷落了她,曾幾次到她宮中陪她說話解悶,可李念幾句冷言冷語就惹得聖上不快,故而她一直不受寵。

沒有皇上恩寵的妃嬪,猶如身陷冷宮,又怎會好過?

後來李檀再長大些,回想起當時的種種,才恨自己血氣方剛不知輕重。當初李念那般狠絕地摔了仕女像,才是真真切切地顧及著兩人的親情。

李家尚未沒落之時,李念尚且能憑著李文騫在朝中的地位在宮中過著錦衣華食的生活,雖然孤獨寂寞了些,但總算衣食無憂。

後來與越國大津江一戰,要了李家三個男兒的命,支撐在李家、支撐在朝廷的頂樑柱轟然倒塌,哀榮殊榮雖都給齊了李家,可這也不能算是靠山。

李念若不想悄然無息地在宮中死去,就得為自己活著,為李家活著。

她有傾國傾城的容貌,又有尋常女子難及的文采,但凡說話必定妙語連珠,切心中聽。當年李念未出閣時就那般的明艷活潑,李文騫喜她勝過喜其他三個兒子,常叫她是小蜜餞兒。若她要是存心爭取什麼,雖不能說是手到擒來,卻也要比其他人更容易一些。

謝清今年六歲。正好是李家出事的那一年,李念懷上了龍種。也正是因此,李家尚存一息,苟延殘喘地撐到了今日。

李檀愧對李念,不敢相見,他怕看見李念過得有一點兒不好,而他卻又無可奈何。七年時間裏,他讓自己學會面對,不容逃避。他心中雖怯,卻也要比以前多了一絲勇氣。

李檀起身沐浴一番,換上朝服,先將陳卓送回陳府,再到宮中請見聖上。

這幾日聖上龍體欠安,早朝免了,若臣子有要事奏報,需到禦書房覲見稟明。

李檀入宮時,聖上正與幾位大學士議事,故而他在外等詔良久,待冬日的陽光有了些許暖意的時候,他才得以進入。

帝號宣德,慈眉善目,溫和過人,民間無一不稱頌其聖明。宣德帝即位前為賢王,明世修德曰賢,踐言合道曰賢。

宣德帝見李檀入,眉宇間的倦怠一掃而過,彎起一雙眼看著李檀走近,請他坐到一側的椅子上:「愛卿,快坐。」

李檀頷首:「皇上,這不合規矩。」

「規矩都是朕定的,坐吧。」

李檀不敢忤逆,直著腰板坐到椅子上。宣德帝說:「今日進宮所謂何事啊?」

「臣回京沒多久就尋恩師留在黎州的孩子,還未怎麼好好同長姐說過話。臣與長姐多年未見,甚為思念,故而前來請皇上允臣再見一見長姐。」

「雪濃前些日子還跟朕說思念著你,這些日也總悶悶不樂的,你來看她,正合朕的心意。」

一旁服侍著的太監給李檀端了一杯茶。

宣德帝笑著:「嘗嘗,這是因你的功,越國派使者送來的洛神花。」

「謝皇上。」李檀翻開茶蓋,見茶色微微泛紅,茶渣已去了大半,隻留些許甜香,入口微酸,卻又有些奇異的甜,茶味甚妙。

李檀放下茶杯,說:「祈國江芷一帶也有百姓種植洛神花,不過滋味帶些苦澀。雖不如越國洛神花這般清甜可口,但也別有一番滋味。」

宣德帝微怔,眼睛停在茶杯上片刻。

李檀疑惑地輕喚了聲,宣德帝才回過神來,說:「說起江芷,讓朕想起吳王來了。方才幾位大學士也同朕說,江芷近些年遇年不利,吳王協同州郡抵害,才保得江芷年豐歲稔。」

李檀說:「皇上是想念吳王了?」

宣德帝半笑不笑地問李檀:「你看,朕能想念吳王嗎?」

他與陳月一人一個手爐捧著,雙雙盯著李檀。

嶽淵回府後,陳月領他跨過火盆,又趕忙吩咐下人帶他用柚子葉沐浴,去了晦氣。等嶽淵洗好,她將新裁好的冬裝拿給嶽淵。

嶽淵著新衣拜見陳月時,眼淚一直在眼眶中打轉,陳月見了趕忙將他的眼淚抹去:「叫你擔驚受怕了。」

嶽淵不斷說著感謝的話。

陳月真得疼他。

李梁戰死那會兒,陳月懷著孩子,收到前線傳來的死訊,一時經受不起打擊,從台階上栽下來,她自己的身子不爭氣,孩子就這樣沒了。

這麼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沒能給李梁留下個一子半女。

嶽淵來後,沒幾日她就犯了頭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裏就著葯喝,長久地調養著,因不是什麼大病,府上沒人在意,連陳月自己都不當一回事。卻是嶽淵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時不時來問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著嶽淵,總會想起自己那個與她有緣無分的孩兒。陳月怎麼能不疼他?

嶽淵說要到府門口等著李檀,陳月叫人拿了手爐來叫嶽淵揣在懷中,陪他一起在這裏等。

見李檀從馬上下來,兩人一同上前。嶽淵一下撞進李檀的懷中,只顧著抱他,什麼話都說不出。陳月見了淺淺一笑,對李檀說:「你瞧這孩子毛躁的,非要在門口等你。」

李檀失而復得,自是歡喜,手下揉著嶽淵的腦袋,等著一會兒再同他說話。

他先對陳月說:「大嫂,你別陪這小子胡鬧。嶽淵前幾日同我說,你痛症犯了,我這一應酬起來沒完,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今天想起來,特意跑到城西將黃大夫請來給你診診脈,你老這樣忍著可好不了。」

陳月說:「不過是小痛小病的,不礙事。我那裏也有方子吃著。」

「不管用就別吃了。一會兒黃大夫就來,再給你開一服。」說著李檀將嶽淵拎起來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給他上上課。」

陳月見他這樣生猛地拎著嶽淵,心裏驚得不行,連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嶽淵怎麼進得牢房,李檀嶽淵都不說,她也不問,但她知道李檀沒少為嶽淵的事奔走,心裏生怕李檀會責罰嶽淵,不禁開口求情道:「他還小,你可別打他,有什麼事說說就行了。你說他,他一定會聽的。」

李檀挑起眉,往嶽淵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麼時候把大嫂都收買了,現在都袒護著你了?」

嶽淵叫李檀打了屁股,頓時羞赧起來,臉似火燒,偏偏李檀還箍著他,他還掙不出來,羞惱地說著:「我沒有!」

陳月見李檀還同他玩鬧,不似生氣了,心也就放下來,任著他們胡鬧。

李檀攜著嶽淵到他自己的房裏去,屋中地龍騰地火熱,李檀出了一身汗,隻好先將嶽淵規整地放下。他解開披風,褪去輕甲,換上常服,一點也不避諱著什麼。

待周身輕鬆,他一把捉住嶽淵,將他按到桌邊來。

嶽淵戰戰兢兢,不等李檀開口說話,先低下頭來:「我知錯了!」

李檀不想這孩子莫名其妙認了錯,驀地笑了下,又連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兒錯了?」

嶽淵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不該傷了景王...」

李檀肅聲說:「你好大的膽,我給你劍,是叫你傷人的麽?」

嶽淵卻也覺得委屈,瞥著嘴說:「我...我以為他要殺了你...!我拿著劍,是想保護你,不是想傷人。」

最後一句猝不及防地碾過李檀的心,柔軟又乾脆。

見李檀隻瞪著他,嶽淵不敢再委屈,連忙道:「是,是我錯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臉,一定不叫他發覺我是誰!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嶽淵垂頭喪氣地捂上面:「現在,劍也沒有了。」

李檀不可聞地嘆笑了聲,伸手將嶽淵攬在懷中,說:「逗你的。錯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將與兵甲掛在一起的劍解下來,扣在嶽淵面前,說:「這把劍,歸你了。」

嶽淵驚著將劍捧起來,不可思議地撫著劍鞘上的花紋。劍於他來說還有些重,卻也能拿得起來,等他再練過,他肯定能將它使得很好很好。

他抬頭問道:「真的?真給我?」

「這把劍喚作『佛鱗』,是我父親傳於我的。我私心望你能接下這把劍。劍乃器中君子,聖人之兵,品性最好。我父兄死後,我便改用長/槍。佛鱗不常出鞘,也是寂寞。」

嶽淵將佛鱗抱在懷中,問他:「為什麼不用劍了?」

李檀沉默半晌,不免又想起諸多事來,一時五味雜陳。

他從前避諱著不跟別人講這些事,可當嶽淵問得時候,李檀頭一次覺得說出來也好,說出來或許能輕鬆些。

李檀沉下口氣,道:「我父親善槍,兄長善刀,三弟劍術雖不算精湛,卻也小有所成。兄弟二人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無人能敵。可是多年前...他們雙雙被越軍斬於大津江,屍骨無存。我父親痛失愛子,在皇上面前請命出征,亦是有去無回。」

嶽淵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呢?」

李檀的手指驟然收緊,面上露出極為痛苦的顏色。

嶽淵抓住李檀的手,安撫似的揉捏著他的手背,說:「我不問了。」

李檀說:「我也在大津江。當年越國大舉北上,我知此戰危機四伏,便決定以軍師門生的身份隨軍而行,為他們出謀劃策,合力抗敵。可他們被困在大津江的時候,我救不了他們...」

李檀的手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寒冰。嶽淵驚著說:「我不問了!」

「你讓我講出來罷。我能好受些。」李檀扯出一絲淺笑,「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我也從未跟別人講過。」

嶽淵遲疑地點了點頭。

李檀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當時兩軍於大津江兩岸相立相抗,祈國戰線拉得很遠,不宜打持久戰,需得速戰速決。我已使計截斷越軍的糧援,決定先發製人,趁上遊未破冰、江水未漲之時,令我軍大舉渡江,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可不知道為什麼,越國好似已經知道我定下的計劃和實施的時間,先行在江面上設好埋伏...我大哥、三弟都在戰船上...」

他的聲音近乎發顫。

當時大津江面上帶著火油的萬箭齊發,一瞬間照亮了整個黑夜,卻叫祈軍墮入絕望的地獄。

李檀:「他們被伏後,一直死死苦撐著等待救援。我晚了一步...倘若當時我能拿起劍,或許能來得及救下他們...可是我怕,我怕見到血...」

沒有人知道,李檀的劍術乃是李家之最,「佛鱗」代代相傳,唯有李檀悟得劍中精髓。可就是這樣精於劍術的李檀,卻沒有辦法上戰場——他怕血。

但凡見到血跡便莫名地心悸顫抖,面色慘白,那種從身體內部不斷湧出的恐懼感幾乎能將他逼瘋,讓他連劍都握不住...

他拿著佛鱗,卻沒有辦法保護自己最親的人...

「祈國在大津江上受了重創,損失一名大將、一名先鋒,士氣大減,不得已往後撤退三百裡余,可越國仍舊死追著不放,似乎一定要將我們剿殺得全軍覆沒才肯罷休。雙方又在牧野上僵持苦戰了數月,是我父親領著援兵趕到,才打破了僵局。當時越國被耗得兵力虛弱,亦是強弩之末了,我父親是老將,是祈國的軍心,憑著這些才將越國一舉擊退。只是在作戰之時,我爹不慎中了毒箭。我為他去找葯,仍然沒能來得及...」

嶽淵單單是聽著就覺得揪心得疼,看著親人一個一個死去,他都不敢想當時的李檀是怎麼熬過來的。

李檀說完,卻也覺得將這些事說出口不那麼難了,或許是因為時間,或許是因為嶽淵。

李檀伸手撫著嶽淵懷中的佛鱗,嘆息著說:「父親臨死前將他的湛金槍交給我,希望我以後能護住李家,所以...我就再也沒怎麼用過佛鱗劍。如今交給你,是它的榮幸,若你喜歡,日後就帶著它罷。」

嶽淵隻覺懷中的劍又好似千斤重,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備覺沉重又甘之如飴。

佛鱗是兵器,也是盔甲。

嶽淵將佛鱗端端正正地擺放到桌子上,捧起李檀的手,小聲問著:「那你現在還怕嗎?」

「恩?怕血麽?」李檀失笑道,「怎麼會?我既從戰場上過來,自是不怕了。」

嶽淵好奇地問:「怎麼不怕的?」

李檀:「想拿起湛金槍,就必須面對,不能怕。」

話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可他沒告訴嶽淵,他當初選擇面對,卻實在怯懦。凡懼血之時,便飲酒壯膽,久而久之便賴上酒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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