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因為被打斷明顯頓了下，但封一霆手下的動作卻並未停，只是落下的瞬間，他的視線卻也不自覺被溫無辛震驚而獃滯的凝視而分散了注意力，本能地動作驟停，他也下意識地往身後瞥了瞥。

蒼白的一團毫無預警地進入視野，瞬間恍遭雷劈，腦袋轟地一聲，封一霆倏地收手，推開溫無辛，臉上的血色也「唰」地一下就褪了去：

「語……語兒？」她什麼時候來的？

轉身，幾個大步，他就快速迎了過來。此時，陪護人員也抱了一條毯子氣喘籲籲的跑了過來：

「小姐，我——」

一個抬眸，對上封一霆難看至極的面色，護工也頓時傻住了：二少？

「你幹什麼去了？不是讓你寸步不離照顧夫人的嗎？」怒吼一聲，封一霆簡直像是吞了火藥：

該死的！她什麼時候到的，聽到了多少，他一點都不知道！

呼吸一緊，護工被嚇得一陣哆嗦。

腦子裡還是一團亂糟糟地，季千語的視線卻轉向了他，下意識地道：「是我讓她回去拿衣服的~」

原本只是看到他的影子，想調開她，單獨跟他在一起，卻沒想到她會聽到這樣殘酷的真相。

聲音平平靜靜地，季千語的手卻禁不住顫抖地狠狠抓緊了大腿的褲管，頃刻擰成了一團麻花——

像是一盆冷水潑下，封一霆也意識到自己失控了，憤怒地擺了擺手，深吸了一口氣，轉而才緩緩蹲了下去，視線一落，他就注意到了她纖弱小手上的異樣，緩緩地覆蓋在她骨節蒼白隱隱的小手上，封一霆微微用力將其包裹了起來，口氣柔得滴水：

「你累了吧？我送你回房！」

她聽到了！他確信，她知道了！

「嗯~」

季千語微乎其微的點了下頭、哼了聲。起身，封一霆繞到她身後，推起了輪椅，手上的青筋卻也隱隱的暴跳。

回到房間，在醫生的指導下，合力將她抱回床上，封一霆才把眾人都請了出去，而後關上了房門。

屋裡的氣壓瞬間壓抑了下來，封一霆知道，躲不過的劫，還是到來了。

床畔前坐下，凝望著床頭上呆若木雞、平靜地出乎意料的季千語，半天，封一霆也是一個音都發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望著床上細白的小手，他的手緩緩地移了過去，剛要碰觸之際，一道清冷的嗓音卻突然傳來：

「給我吧！」

動作嘎然而止，封一霆同時疑惑出聲：「什麼？」

「離婚書——」

三個字一出口，季千語的情緒也隱隱有些浮動：「你早就知道是這樣的，對嗎？為什麼不告訴我？」

剎那間，無法消化、極力壓抑的情緒全都爆發了出來，季千語的嗓音也跟著拔高了幾分：

「還有那個故事，背上的故事！就是專門編給我聽的？」

難怪莫名其妙地，他突然給她講了那樣一個故事！他早就知道她以後再也不能走路了，還可能變成失去一條腿或者雙腿的殘廢？

「跟我說這些沒用的幹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是怕真相太殘忍，她接受不了嗎？離婚算什麼？還有什麼比變成殘廢、再也不能做個正常人更殘忍？

再也忍不住了，季千語瞬間崩潰，嚎啕大哭：為什麼，為什麼老天對她這麼殘忍？

整個世界都像是跌落了無盡的黑暗之中，這一次，季千語連一點光亮都看不到了！為什麼不讓她直接死了算了？為什麼她還活著？

掄著拳頭她就忿忿朝自己腿上砸去：「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語兒，語兒，你不要這樣~」

一把抓住她的雙手，封一霆用身體整個隔開了她、同時按住了她亂動的身體：「你不要這樣！不要激動，不要激動~」

「你不要管我！不用你管！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騙我？我都變成這樣了，你為什麼還騙我？」

「你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還讓我淪陷？」

「你好殘忍！為什麼會這樣？」

……

不停地捶打著他，季千語又打又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要拋棄她了，還要將她捧高，是怕她摔得不夠稀巴爛嗎？

她一直做夢都期盼著趕緊好、趕緊出院，跟他繼續他們美好的未來。她做了那麼多計劃，前所未有的光明與希望……原來這一切，都是她一個人在做夢，她再也不會好了，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再好再值得託付有什麼用？他不會再屬於她了！

她還不到三十，就要變成殘廢了，這輩子，她就這麼完了？

徹底地絕望了，季千語泣不成聲，扯著他的衣襟，卻無力的癱下了雙臂。

怕她扯動傷口、弄傷自己，緊緊地抱著她，封一霆也禁不住紅了眼眶。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兩人都維持著一個動作，許久，一動未動。

屋內的光線漸漸淡去，一如兩人的世界，全都籠罩在了一片陰霾之中。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之久，一道乾啞絕望的嗓音才飄忽地傳來：「離婚吧！」

同樣的三個字，飄忽卻是肯定的口氣。

撫著季千語蒼白的臉頰，封一霆用力地抱住她的頭顱，在她額頭落下了重重一吻：「說什麼傻話？我們是夫妻！」

嘶吼著，季千語像是被扎到的刺蝟，嗓音又拔高了幾分：「我不需要你同情我！」

隨後，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漂亮的眸子瞬間像是一潭死水，被空洞佔滿：「你不用內疚，我不會因為這樣就輕生，就算會……也不會是因為你！」

最後一句，她嘟囔地很輕柔，腦子裡的念頭卻真的一閃而逝：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當真是比死了還讓人難受！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的不幸有一次發生在了她的身上？在她剛剛要走出人生低估的時候，居然又從觸手可及的巔峰處摔了下來，摔得更狠更痛！

這一刻，她真得絕望到了不想再去抗爭，淚默默地流著，突然間，她就想認命了。

認命地結束這悲苦的一生！

她掙扎地——累了！

「語兒，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薄情寡義的人？」

抬手，封一霆拂去了她眼角的淚滴，轉而握緊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封一霆明媒正娶的老婆，你是我的責任，更在我的心上！我們的情，不管是緣分還是孽緣，都註定是一輩子的！分不開！不是說好了不會離開我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