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話，金美智就三兩撥千金地就給龍馭逡解了最大的惑，言語間幾個意思都傳遞出來了：一、她是孤兒，她無依無靠，她無能為力，不想做也沒法；二，她不是不要臉，她想過死，可是她現在不能死，她在找拋棄自己的父母，期間可能有各種不能為外人道的理由，她因為有未達成心願，所以被人欺負了也得忍著、苟延殘喘。

言行舉止間，她都是一副被迫害的底層少女、苦苦掙扎卻又絕望的架勢，總之，歸結起來就是幾個字——無辜，無奈！

剎那間，龍馭逡反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個世界上吃不飽穿不暖、生活悲戚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很多人當真是拚了命的往上奔，何況她做的那點事兒，在很多圈子裡簡直太過稀鬆平常。

這一點，龍馭逡簡直不要太清楚，拿最簡單的例子，他公司的保險業務員，提成不算，光是年終獎金就是全年業績超額部分的百分之二十。換句話說，扣除公司規定的份額，多完成一百萬，年獎金就分二十萬，若是多收上千萬的保金，光這項年終獎分成就兩百萬。

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個，就是某年，一個不到二十五歲剛畢業不久的漂亮女學生光業務提成就分了一百多萬，當年就創了個新人奇跡。不敢說一年就買房買車吧，起碼那是開著奧迪、拎著愛馬仕來上班。關於那個女孩，風評並不好，他也聽到了些風言風語，說是她的保單都是從男人床上換來的，生日連經理都給她送卡地亞的耳環祝賀，從學校開始就不是個安分的，各種男人勾搭著，連大學都是男人給供出來的！

但作為一個老闆來說，這些又算什麼呢？只要不破壞公司規矩、給他創造利益，那就是優秀員工！哪怕是各項全優、報送的三好學生，給他拉不來單子，他要來幹嘛？

那個員工私下如何、後來如何，他都不清楚，但他唯一還殘留的一點印象便是，當時在公司混得風生水起，同期中小日子絕對是最美、最享受的！

她經歷了這一切，還如此淡然是錯的嗎？

龍馭逡不敢說，甚至不確定。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事實上，能在這個腥風血雨的世界裡屹立不倒地，很多真地就是臉皮厚到完全沒有自尊的。

但就因為這張臉，龍馭逡的心境反倒跟魔障了一般。

所以他還沒找到自己的聲音，金美智又開始繼續了：

「當年我本來是陪朋友去參加造星工廠的選拔，可笑的是，陪練的我竟然被選上了。原本我沒有想走這一行，可天上突然就掉了這麼大一個餡餅，我還以為……只要我努力，我往後的人生就再也不用為任何事發愁，有一天，我會站上舞台，哪怕不紅，我也餓不死，哪怕只有一點點機會，也可以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我，也許他們回來找我，總比我滿世界大海撈針去強。所以，什麼都不懂的我，看著別人簽了二十年的合同，我也就直接跟著簽了！」

像是陷入了回憶，金美智的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了些似笑非笑的神色，似是痛苦又似是自嘲，頓了頓，才繼續道：

「夢總是很美好的！可是那個時候，我真得涉世未深，什麼都不懂，別人安排什麼我做什麼……我很努力想要做到最好，也深信今天吃的苦以後都會千百倍地還回來！所以，吃不飽累地渾身疼，哪怕受傷了骨折了依然忍著去訓練，社長說帶我們去放鬆、去認識下圈裡的大佬，我們還很開心自己被選中、打扮著自己都去了！可是就在那一天晚上，我們分別被送去了不同飯店的包房，送給了不同的男人，十多個男人！」

金美智閉上了眼睛，龍馭逡卻再度瞠大了眸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卻更讓人震驚：

「飯店的包間，連床都沒有的地方，我們所有人，其實無一倖免，我們全都被下了葯，我們甚至不知道那個晚上跟我們在一起的究竟是誰？究竟有多少個？只是醒來的時候，有人給我們觀看了一段很淒慘很幽暗的視頻拚圖，還留下了一句話，撕去了最後一絲屏障，我們才能真正的放開，經歷了洗禮，我們才能明理，沒有尊嚴，才會有錢！」

「哭聲連天，也有人想過尚高、想過尋死，那人都沒攔著我們！說讓我們儘管去，有視頻在手，出事了，也是我們自己不檢點，羞愧自殺，按照合同會向我們的親人索求賠償；不怕身敗名裂、家人蒙羞的，可以隨意去告……後來也有人鬧過，卻都不了了之了，那個時候，我們才知道，背後的人勢力很龐大。而我們這些所謂的未來之星，不過是給人賺錢，供人玩樂的，所謂的星光閃耀，不過是騙騙自己、騙騙觀眾罷了！但事實上，也的確有很多成為了首屈一指的大明星，走出了國甚至走向了世界，依然混得很好風光無限，曾經的過去，也沒有人去深挖更沒人提起！軟硬兼施之下，我們近乎全都妥協了，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或許就是，每年都有訓練生，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只要熬過，就解放了！所以，很可笑是不是？最後每個人甚至都可以冷漠地看著甚至接受這一切了！」

唇角又輕輕扯動了下，金美智有意無意地撫了下自己的胳膊，一個小動作，緩慢地龍馭逡足矣看地一清二楚：

「所以，我身邊有人飛黃騰達，有人精神錯亂，也有人傾家蕩產求得全身而退，現在卻窮困潦倒地需要靠救濟，還有人高傲地直接抹了脖子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之上……而我呢，大約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也許是已經受了太多就越發不甘心這麼半途而廢了，受不住的時候就在身上燙幾個疤，疼著疼著也就不疼了，不管是這樣離開還是這樣退出，我都不甘心啊，很不甘心！」

咬得牙齒滋滋作響，金美智的這番話其實也並不全是假話，因此從她的口中出來，龍馭逡是真的被感染，也被震驚到了，久久未語。

「我做錯了什麼？」

「我不知道……」

「為什麼？」

「我真得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

還以為她在跟自己說話，後來，龍馭逡才發現半天她都是在喃喃自語，那個樣子，像極了彌留之際的沈蘿，不停地問著自己「為什麼」，也是到了最後那一刻，他其實才明白沈蘿有多介意自己的出身，全然不像是她平時看起來的那般坦然與無畏，有時候不提並不是不在意，而恰恰是根深蒂固、無法釋懷。

所以到現在他都依稀記得最後沈蘿閉眼的模樣，跟她現在一樣，充滿了不甘無奈與絕望。不知道孤兒是不是都會有見到自己親生父母的希冀，抑或是都對命運不甘，沈蘿其實也一樣，他一直都不知道，隻覺得她是樂觀積極地，哪怕命運多舛，哪怕最後還疾病纏身，她都是積極的，可最後他才明白，她一樣的不甘，或許一樣的抑鬱跟不忿，所以她的病越來越重，最後藥石罔效。

臨終時，她曾問過他是不是介意她的出身、其實骨子裡並未真心、從來沒想過要跟她有將來，所以哪怕她鼓足此生勇氣主動獻身，他都堅持著最後一道底線不要她？

那個時候，他很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其實男人也是人，心裡也有完美的愛情夢，希冀那種王子公主的童話。最開始，他不想要，是因為這個夢，最後，他不能要，是因為她的身體。可今天若同樣問他這樣的話，他恐怕真不見得會如當初那樣斬釘截鐵。

私心裡，其實他是開始會介意女人的出身了，一方面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選擇的機會，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陡然意識到了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重大影響，像是他、像是葉靈，像是慕容雲裳，當然，也僅僅是會介意，並不是關鍵因素，最關鍵地還在於兩情相悅跟品行德性。

所以哪怕心儀了慕容雲裳，曾經他也是猶豫過的！

腦子裡的思緒混亂不已，此時，交疊著回聲的聲音卻突然在耳畔響起：「你不會因為這個……連我的腎源都嫌棄吧？」

『你是因為我的病才嫌棄我嗎？癌症不傳染的～』

龍馭逡一怔，卻聽金美智頹喪又喃喃道：

「其實，今天叫你出來我主要想跟你說這件事，我定期體檢，身體沒問題的。原本我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沒打算跟你能有個什麼，只是人就是這樣，給點陽光就會燦爛，夜路趕多了，哪怕白天，也想做夢。」

思緒瞬間被拉了回來，這才想起什麼地，龍馭逡也不禁感嘆了聲：「怎麼會？你想哪兒去了？」

意識恍惚間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龍馭逡隻覺得她跟當年那個人一樣，都是善良又不幸的苦命人！要不說男人，同情心一泛濫就容易犯渾：

「你想脫離這種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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