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們都是騙子
  眼前炫光陣陣，周遭空間扭曲。

  待一切平靜後，顧婉清發現自身正站於一片夾竹桃林內，而在她正前方，則有一舍新打造的木屋。

  屋前一潭清池，一座涼亭，屋後半畝靈田。

  忽而，一陣微風撫拂過。

  微風自桃林而出，帶出陣陣清香的同時，也將那正盛開的夾竹桃花，吹得漫天飛舞。

  桃花拂過顧婉清的臉頰，穿過她的身體，隨即簌簌落下。

  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

  眼睜睜的看著眼前木屋。

  霎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在顧婉清的心中出現。受這感覺影響，她不禁鼻尖發酸，美眸中浮現出晶瑩淚光。

  她捏緊雙拳，昂首望天，道：“是嗎？這一次，是讓我回家嗎？”

  聲音很輕，很柔，夾雜著濃濃鼻音。

  不錯，這正是她的家。

  具體而言，應該是曾經她和徐澤的家……

  在明白自己將被迫觀看回憶畫面後，如同上次般，顧婉清曾多次告知、提醒自己。

  這一切，都只是曾經。

  無論她和徐澤曾經有多恩愛，多幸福，那也只是曾經。

  可在看到這舍木屋，看到曾經她與徐澤的家後，她仍舊難以掩蓋心中悲傷。

  忽而。

  “徐澤，到了沒啊。”

  “你這樣蒙著我的眼睛，我不好走路。”

  “要不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我真的，不習慣在外面……”

  道道女聲，自後方響起。

  顧婉清下意識的回頭，而後瞳孔微縮。

  只見那穿梭於桃林的小道上，正有一男一女徐徐而來。

  女子的雙眸被一塊黑布遮蓋，走起路來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男子則立於她身旁，微微攙扶著，但凡前路出現任何障礙物，男子都會提前一腳踢開。

  兩人一路前行，終穿過夾竹桃林，抵達木屋前方。

  直勾勾的看著兩人，顧婉清鼻尖再酸。

  因為來者並非別人，正是曾經的她和徐澤！
  顧婉清記得這一幕。

  那日。

  徐澤同樣是翻窗來到她房中，而後一臉神神秘秘的告訴她，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對於出門，顧婉清一直都是拒絕的。但她最終還是架不住徐澤的央求、激動，便也隻得同意。

  不止如此，顧婉清還記得。

  那日的她和徐澤，悄悄從顧家後門溜走，出現在大街上。

  長時間未出門，她還沒來得及享受暖陽，沒來得及享受新鮮空氣，便是等來了……

  周遭行人的嘲弄。

  雖徐澤一直攔在她面前，一直想為她阻擋四周惡意，但那些“醜女”、“不配”、“不要臉”的言辭，仍舊不斷傳入她耳中。

  對此，她隻得默默承受。

  對此，她也隻得看著徐澤，說一句：“沒事，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隨後，徐澤便親手在她的雙眼上，蒙上了一層黑布。

  兩人依偎前行，穿過街道，走出城坊後，終抵達此處。

  想起這些，顧婉清搖搖頭，再一次體會到了曾經的自卑，以及對徐澤的依賴。

  視線投向記憶畫面。

  雖她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已是非常清楚，但仍舊是心生期待，露出一抹淺淺微笑。

  畫面中。

  取下蒙眼黑布後，看著周遭桃林，看著眼前木屋，畫面中的顧婉清愣了許久。

  不斷揉眼，直至確信自己沒看錯後，她才欣喜道：“哇，徐澤！這裡好美！”

  “當然美，畢竟這可是你我的家！”畫面中的徐澤回。

  “家？”

  “嗯，我決定了！雖還沒到婚期，但我馬上就要娶你！”

  “啊？”

  “別‘啊’呀，難道你不願意？”

  “怎麽會！只是……”

  “沒有只是！反正你是我徐澤的人了，想跑也跑不掉！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將你給追回來！”

  “……”

  畫面中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的說著。

  聽著聽著，顧婉清卻不禁再度愣神。

  明顯，徐澤失言了。

  因為在她真的選擇逃跑，選擇冷淡時……

  徐澤並沒有履行承諾，真的追來。

  不僅沒有追，反而是主動提出分開，變得比曾經的她，還要冷淡。

  顧婉清苦澀一笑。

  她知道，事情並不能怪徐澤。

  畢竟她也曾許諾徐澤一生，但在那自以為是的“差距”面前，是她首先背棄了諾言。

  既然自己都不能信守承諾，又如何能要求徐澤如此？

  如此也只能證明，曾經的她和徐澤，都是過於的天真。

  兩人天真到以為，只要感情在，其他一切事物，那都不重要……

  “我們都是騙子。”顧婉清呢喃。

  轉而，她又看向畫面中的自己。

  在聽說徐澤要提前娶自己後，畫面中的她雖驚慌失措，但也幸福笑著。

  幸福，來源於即將嫁給徐澤為妻。驚慌失措，則來源於心中的不安。

  她怕成親當日，徐澤會淪為旁人口中的笑談。

  她怕成親當日，自身會承受不住周遭人的異樣眼光。

  更怕……

  兩人成親後，有朝一日徐澤也會如旁人般，嫌棄她，拋棄她。

  這一切的一切，顧婉清從未說出口，一直深埋心中。

  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怕的資格。

  因為她知道，徐澤願意娶她，願意對她不離不棄，便已是她這輩子的幸運。

  而就是在這份害怕的驅使下……

  “徐澤，成婚當日，我們能不大擺宴席，大宴賓客嗎？”畫面中的顧婉清問。

  “可以。”

  短暫的沉吟後，徐澤點點頭。

  如此回答，讓畫面中的顧婉清長舒一口氣。

  但顧婉清本人，卻是清楚知道！
  當初的她，實際是有一絲失落的！

  因為那時的她一度以為，徐澤之所以答應的如此爽快，恐怕是因她這個“妻子”，確實有些醜陋，見不得人！
  雖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她打消，但不可否認的是，此事讓她心中的自卑，又多了一分。

  這些事，顧婉清從未和徐澤提過。

  除了因為這事本就是她的要求外，還因……

  徐澤對她實在太好了。

  如此情況下，她這個醜陋妻子，實在不該有太多情緒。

  “對於我的想法，你又知道多少？”目光投向畫面中的徐澤，顧婉清問。

  話音落下的瞬間，眼前畫面突然轉換。

  夜晚時分，顧婉清出現在徐家大堂。

  諾大的大堂內，沒有任何閑雜人等，唯有徐澤以及他的父母。

  大堂內氣氛沉默，各自都是若有所思。

  “你真的想好了？”良久後，徐父忽然詢問。

  “嗯，我意已決。”徐澤點點頭。

  “澤兒，要不此事還是再考慮下？並非我嫌棄婉清，而是婚姻乃大事，我希望你們想好後再行動。”徐母道。

  “是啊，如今你與婉清的婚約已取消，自然也沒有婚期一說。與其急於一時，不如慢慢來。”徐父跟著附聲。

  面對二老的相勸。

  徐澤卻是一臉心疼，聲音低沉道：
  “爹，娘，你們不懂，婉清她，實在太害怕了。”

  “原本今日，我只是想帶婉清去看看，以後我與她的家。”

  “可路途中，受周遭人影響，她竟害怕的渾身都在顫抖！”

  “我想讓周遭人閉嘴，想告訴他們，無論顧婉清是什麽樣，她都是我徐澤的妻子！”

  “可，婉清攔住了我。”

  “她笑著跟我說，只要我在她身邊就好！”

  “她一直都是這樣，雖表面看起來自卑、懦弱，可實際心中卻是極其要強。”

  “她明明自己害怕的不行，卻總是表現出無所謂，甚至說出一些話，想讓我寬心！”

  “我不能再讓她如此，所以……”

  說道這，徐澤深吸一口氣，道：“所以我才改變主意，必須盡快娶婉清為妻！”

  “唯有如此，才能讓她稍稍安心些！”

  這番話入耳，顧婉清瞬間愣住。

  她一直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徐澤並不知她的要強，不知她的害怕。

  誰料！

  徐澤不僅早已看穿，且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提出提早成親！

  “莫非就是因此，所以……”顧婉清猜測到什麽，表情變得更為驚訝。

  如她所料。

  聽完徐澤的話語後，徐父母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後，徐父才長歎道：“罷了，既然如此，那你們就盡快成婚吧。”

  “不錯，既然你不願意放棄婉清，那我徐家也不能對不起她！明日我就發請帖，定婚期！八抬大轎，抬她過門！”徐母也是拿定主意。

  “爹，娘，沒必要如此。”徐澤搖搖頭，拒絕道：“我已答應婉清，不會大宴賓客，安靜成婚即可。”

  “澤兒，這就是你不對了。”

  徐母皺眉道：“女人說與想是兩碼事，婉清雖如此說，但她應該還是希望有個完美的婚事。”

  “這些事我如何不知？”徐澤搖頭苦笑：
  “可我也知道，婉清之所以提出這要求，就是因為害怕。”

  “她害怕自己成親那日，等待她的並不是祝福，而是嘲弄。”

  “我也實在不忍，讓她在大喜日子裡，被人指指點點。”

  “再者……”

  說到這，徐澤端正神情，道：“你們可別忘了，婉清還不知道婚約早已取消。”

  “如此情況下，若真的大宴賓客。”

  “到時，面對滿堂風言風語，你讓婉清如何自處？”

  此番話，徐父母覺得有理。

  “如此來看，恐也隻得委屈婉清了。”徐父感慨道。

  “是啊，澤兒。”徐母端正神情，叮囑著：“今後你可要待她好些，莫要讓她再受委屈！”

  對此，徐澤隻回了一句話：“爹，娘，你們放心。婉清她，一輩子都是我徐澤的妻子！”

  將如此對話聽在耳裡，顧婉清不禁動容。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這份感情中，承受了太多。

  可結果！
  她所承受的，不過只是周遭惡意，以及自身的想法。

  反觀徐澤？

  徐澤除了同樣要面對周遭的閑言碎語外，還在不斷的為她考慮！

  不僅照顧她的自卑、懦弱，甚至還看出了她的要強，且在默默地為之行動！

  “我真的不知道，你竟為我考慮到如此地步。”直勾勾的看著畫面中的徐澤，顧婉清哽咽出聲。

  這一刻，她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酸楚，碩大的淚珠，當即奪眶而出。

  同時，心中那名為“愧疚”的情感，也是變得更重。

  ……

  ……

  顧婉清本以為，記憶畫面到這就差不多了。

  殊不知，畫面仍舊在持續。

  不知過了多久，她再度出現在木屋前。

  木屋門沿上，明窗舍內間，竟是掛起了紅綢。周遭桃木樹上，也存有栓著“囍”字的輕鈴。

  一種喜意，彌漫著四周。

  風又起了。

  微風拂過桃林，帶出漫天桃花，引得鈴聲陣陣的同時，也將那紅綢吹得迎風招展。

  顧婉清知道，這是她和徐澤成親的日子。

  四周一片安靜。

  沒有迎親隊伍，沒有賓客滿盈，也沒有喧鬧喜樂。

  有的，唯有木屋前，桃林間，在兩對中年夫妻的注視下，一對新人，相對而拜。

  明明是極其簡易且冷清的婚事，但在場的眾人卻都是熱淚盈眶。

  而在新人起身的那刻。

  “兒子，此後你們便為夫妻了，今後你可不能負了婉清。”

  “這既是你的選擇，那就必須堅持到底。”

  徐父母上前，嚴肅叮囑著。

  “徐澤，我就將女兒交給你了。”

  “你對婉清的情意，讓我們刮目相看，只希望你能不忘初心，有始有終。”

  顧家父母上前，接連道。

  言罷，眾人都是直勾勾的看著徐澤，等待後者回應。

  沒人對畫面中的顧婉清叮囑、囑托些什麽。

  因為在眾人看來，若兩人真的感情出現了問題，那也只會是徐澤負了顧婉清。

  畢竟此時的顧婉清，不僅性格自卑，容顏醜陋，且還不能修煉。

  這等女人，往往是被拋棄的對象。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將這幅畫面看在眼裡，顧婉清心中愧疚更濃。

  她不得不承認。

  在這份感情中，確實是她先負了徐澤……

  而面對眾人的囑托，畫面中的徐澤沒有直接回話。

  眾目睽睽下，他只是將自己的妻子攬入懷中，而後望向周遭桃林，問：“你們可知，我為何會選擇在此地建家？”

  面面相覷後，眾人都是搖頭。

  “因為這四周所種的，並非普通夾竹桃樹，而是名為‘靈竹桃’的靈級一品桃樹。”

  “此樹雖為桃樹，卻隻開花，從不結果。無論盛夏亦或者寒冬，皆是桃花不敗，花期不過。”

  說到這，徐澤頓了頓，隨即微微一笑。

  接下來他要說的話，旁人雖不知道，但身為旁觀者的顧婉清，卻是記憶猶新。

  或是受氣氛感染，又或是再難抑製心中情感，顧婉清同樣看向周遭靈竹桃林。

  下一瞬。

  她嘴唇輕啟，聲音與畫面中的徐澤重合。

  “花為情，果為意。”

  “此後，我徐澤願意陪著妻子，在此地守上百年、千年。”

  “隻為等其花落，待其結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