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職場
  【5:5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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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0:00】

  關琛毫無預兆地睜開雙眼，在手機剛發出“嘀……”的一刹那，伸手關掉鬧鈴。

  昏暗中，他那雙眼像兩抹刀光般清亮，在屋子裡刮來掠去，有如實質。

  當看清牆上那黑乎乎亮著紅點的東西，其實是一台台攝像機之後，關琛才放松神經，放下手裡的鋼筆。

  “差點忘了。”關琛嘟噥一聲，揉了揉眼睛。

  今天是拍攝《獨居生活》的第一天。

  但距離之前帶周導他們過來勘景，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中途一度差點出現意外。

  關琛帶周導一行人參觀的四套安全屋，除了戶型，其他基本大同小異。

  關琛第一次體驗這種環境，哪怕上輩子在監獄都沒這樣別扭過。昨晚他好幾次睡著睡著就突然醒來，睡得極不安穩。

  另有職員：“辦個慈善賭場，收益全捐。”

  周導帶著攝像放心跟上。

  關琛開始整理睡袋。

  周導：“那兩個會議……”

  周導感激關琛的仗義，保證把節目認真拍好。

  關琛躺回到睡袋上。

  但有些職員經過一年的物競天擇，已經適應了關琛的摧殘。

  仿佛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地鐵上每天都有廣告更新，像開盲盒一樣，永遠也不知道下一條廣告是用什麽形式，宣傳什麽產品；
  車裡還有很多看書和聽歌的年輕人，我有時候會問他們手裡的書好不好看，耳機裡聽的是什麽歌，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很熱情，願意跟我分享，如果我說從來沒聽說過，他們也不生氣，還會從頭開始給我講一遍——另外，夏天穿短袖的時候，是大家最有禮貌的時候；
  星期一的早上，經常能看到幾個蹲在地上趕作業的學生，他們很可憐，我於心不忍總會指導他們，後來再偶遇，他們一看到我就說作業已經完成了；

  “第一個會議的議題——我的生日聚會要怎麽弄才有意思。”關琛說。

  大家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關琛。

  左等右等沒等到下一步拍攝通知的關琛，從攝像小哥打聽到這事以後，並不覺得誰對誰錯。無論是製作人還是周導，不過是在其位謀其政而已。可是，商業價值對關琛來說根本沒什麽價值，討喜的人設更是影響他給粉絲上課。周導如果不負責《獨居生活》了，那關琛覺得自己錄這個節目也沒什麽意思。

  職員們倒吸一口冷氣，似乎在他們短暫的職場生涯裡，從來沒有遇到到這樣的問題。

  不過周導和關琛都知道，收視率一旦達不到預期，下次再來開會的，就是更高的上級了。最後結果無非兩種，要麽周導下去，要麽節目理念更改。

  會議室裡只剩下關琛和節目組。

  關琛走到窗邊的時候，身旁的一個攝像機竟然跟著轉了起來，拍他的側臉。

  ……

  周導跟著關琛上到了二樓的工作室。

  有粉腸，有灌湯包，有雞蛋餅，有包子……

  節目組等了四十多分鍾，才等到關琛微喘著氣，從他們身後的街對面跑回來，手上還提著一堆早餐，分發給節目組的工作人員。

  關琛抖了抖手腕上的電子表，很有商務精英的風范，“等我看看行程先。”從口袋裡掏出不知寫了什麽的小冊子，嘩啦啦隨便翻了幾頁，定睛一看，說，“今天早上我有兩個會議要開，下午一個，然後就要開始負責新業務了。”

  眾職員點了點頭，握緊手裡的拳頭。

  會議僵持了兩天。

  周導信誓旦旦地告訴關琛，不要想這麽多，只要像平時一樣生活就行。

  因此第一次拍攝就變得至關重要。

  大家魚貫而出。

  “你還是留下休息吧。”關琛說完，一溜煙拐進一個轉角之後，人跑沒影了。

  關琛吃完早餐，洗漱完畢，接著就打算去上班了。

  職員們紛紛起立，一臉凝重，打電話的掛掉了電話，敲鍵盤的也停下雙手，像是有大事發生。

  “我現在在打開身體，順便確認一下狀態。”關琛根據周導的叮囑，偶爾要對著鏡頭介紹一下自己正在做什麽，為什麽這樣做，“把身體當做一台機器的話，每一塊肌肉就是一個零件，當中如果哪一個出了問題，就會影響到最後的效率。雖然是零點幾秒的誤差，但要是心裡事先沒有概念的話，關鍵時刻會倒大霉。”

  然而周導堅持說，明星也是人，人就是千奇百怪的，讓觀眾覺得“明星也是普通人嘛”，這才是節目立項時的核心理念。

  “抹茶。”

  周導不知道要不要先避開一下，萬一拍到人家商業機密總歸是麻煩。

  說到底，周導只是做成了一檔深夜綜藝的小導演，資歷和地位都淺得不能再淺，遠遠沒到可以為藝術而“任性”的時候。

  關琛伸了個懶腰，從地上的睡袋裡爬了出來。他先是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隨意又迅速地掃了眼路面和對街住戶的窗戶。

  “暫時沒打算買。”關琛搖了搖頭，說：
  “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讓人覺得奇怪，我還蠻喜歡坐地鐵的。

  像平時一樣……

  他昨晚睡在臥室的地上。原本他是想搭個帳篷睡進去的，這樣既能有點隱私，還能在敵人拉開拉鏈的時候，聽到聲音驚醒過來。但是由於關琛有睡前看書的習慣，周導說想拍這個，關琛不得不拿掉帳篷，睡在睡袋裡。

  “……”周導愕然，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製作人希望關琛住進節目組提供的房子裡去，家具一應俱全，用一些精巧的劇本，展現出明星討喜的一面，實現藝人方、電視台、觀眾方的三贏局面。不，再加上廣告讚助商的話，就是四贏。

  周導帶著僵住的臉，愣愣地走出會議室。發現職員們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談論剛才的兩個議題。他們拉票的拉票，威脅的威脅，懷柔的懷柔。還有幾個人因為爭論抹茶好吃還是巧克力好吃而吵了起來。

  周導把勘景結果帶回了電視台後，隔天的會議上，節目製作人提出異議，擔心這樣拍出來的內容會不像話。

  一定有鏡頭藏在哪裡。

  周圍都有便於甩開敵人的複雜地勢；
  都有不愛管閑事頤養天年的養老鄰居；
  老房子的外牆，著力點都很多，有牆磚，有陽台，有窗外架著晾曬的環形特色欄杆，有空調外機，很方便爬上爬下；
  屋子裡面，也都同樣的一貧如洗，說它寒酸都成了一種客氣。

  關琛一邊往裡走去，一邊拍著手大喊：“大家把工作都放一下，開會了開會了！”

  觀眾懷著好奇心來看明星的住所，本質上想看明星過的日子跟普通人有什麽區別，如何奢靡，如何豪華，如何充滿藝術氣息。假如明星住的還沒普通人好，這就不符合觀眾的預期了。

  街上還沒什麽人在，十一月的天色已經開始晝短夜長。

  關琛哼哼哼抱起了雙臂：“我好歹也是個幹部。”

  肌肉拉伸完了還有韌帶，韌帶拉完了還有關節要活動開。

  推開門，裡面的員工已經到位了。

  “還是那句話，勇敢說出真正想說的話，很重要。”關琛嚴肅道：“因為有些話不是用來代表你，而是用來塑造你的。”

  “好了，大家記下這些選項，今天之內完成投票，並且寫上理由。下班前發到我的電子郵件裡。”關琛看大家沒什麽問題了，拍拍手：“解散！”

  關琛緊接著開始宣布第二個議題了：“生日蛋糕選什麽口味。”

  到了婚慶街之後，關琛這個幹部並不急著上班，反而帶著節目組，從街頭到街尾走了一遍，目的是“讓他們認認人”。

  “巧克力。”

  周導出於職業素養，強烈懷疑眼前是一個事前安排好的惡作劇。

  “下面，開始第一個會議。”關琛說。

  收拾好臥室，關琛隨意套了件衛衣，就準備出門跑步了。

  “草莓味！”

  還有職員喊：“團建，去冰島看極光！”

  關琛現在住的這個地方，位於城西。在四套候選的房子裡，這一套在周導的租房指南裡佔據了【離超市近】這一優勢，因此勝出。

  我如果開車上下班，來來回回看到那麽些人，就沒機會見識到有意思的普通人了。”

  不是為回籠覺，而是為拉伸。

  “那以後我們盡量試試看能不能坐地鐵出行。”周導帶著敬佩的眼神點了點頭，然後問了關琛另一個問題：“你今天接下來要做什麽？”

  雖然【綜藝】的含義，是指綜合多種藝術成分所構成的藝術，但它的商業屬性，遠比所囊括的任何一種藝術來得大。

  “是時候去上班了。”關琛點點頭，那眼睛眯起來的樣子，仿佛要去的不是單位，而是什麽賊窩。

  極少數的時候，在通道裡也能遇到流浪的民謠歌手、練膽的學生樂手、野生的魔術師、手藝人、和現場創作的詩人，他們的共同點是看起來都很窮困潦倒，希望他們能堅持到三年五年之後的短視頻時代……

  收拾過的庫房，被當成了會議室臨時使用。所有職員站成了一個肩並著肩的圈。

  帶著這種想法，周導在工作室裡逛了起來。

  早餐的樣式各種各樣。

  職員們立馬舉手。

  關琛看著窗外，惆悵地歎了一口氣，“本來我還想普普通通坐地鐵去上班的。”

  關琛沒肯。他跑步的路線是各種巷子弄堂，車子開不進去，自行車電動車也不方便拐彎，讓攝像小哥跟著一起跑，說不定要把人白白搞猝死。

  “沒關系，跟來就是。”關琛朝鏡頭招了招手。

  一個比一個離譜。

  “走，接下來拍我普通的職場生活。”關琛興致勃勃地跟鏡頭說話。

  周導預備著笑容，依舊覺得關琛在整蠱。

  所以聽到關琛已經是個領導，周導一點也不驚訝。

  然而大家一臉平靜，誰也沒有笑。甚至還有人用“你很過分”的眼神瞪著周導。

  鏡頭左右搖了搖。

  關琛張望著窗外，帶著彌補損失的心情，不斷看向沿途的風景和人。

  但是關琛從始至終都沒笑著說這是一個玩笑。

  有職員說：“拍賣會，讓大家搶拍你的物品，或者跟你吃飯的機會。”

  他覺得關琛這種認真生活的人十分厲害。

  周導怎舌：“真是忙啊。”

  關琛的表態大概是被當成了一種站隊和威脅，製作人讓步了。

  擺好姿勢，從胸腹開始，依次輪到肩背、臀腿、腳背，關琛一部分一部分拉伸著肌肉。

  這真的是一個成年人辦公的職場嗎？？？

  節目組一陣騷動，攝像小哥打著哈欠出現，想要跟拍關琛。

  周導覺得以關琛的聰明勁兒、自律能力、和認真的態度，哪怕不演戲了，放到職場上也是一等一的精英。

  “你不打算自己買輛車麽？從這裡到婚慶街，要轉兩趟地鐵線。”周導坐在副駕駛，轉頭問關琛。

  整套屋子，節目組裝上了大大小小十幾個攝像機，除了衛生間以外，整個屋子幾乎沒有死角。

  工作人員們受寵若驚地接過早餐，渾然不知自己被當做了實驗對象。關琛打算從眾人的進食速度和微表情，來判斷哪種食物的味道較為突出，下次就可以直接吃那家的早餐，不繞任何彎路。

  關琛上過很多小課，所以自言自語起來頗為自然，不像瘋子的低語。

  周導也被氣氛搞得肅穆起來。

  關琛嘖嘖兩聲，心裡那股被監視的感覺更強烈了。很不習慣。

  關琛反倒擔憂起來了，不知道自己夠不夠普通。他清楚得很，當一個普通人可不容易。

  然而周導心裡剛這麽想，轉頭卻看到，關琛拿了一塊白板，一邊點頭，一邊認真地在上面寫著每一條建議，覺得都很不錯。

  誰也沒在乾正經工作……

  周導這時候已經睡醒了，輪換掉值夜班的工作人員，他跟著關琛一起坐節目組的車前往【謝勁竹工作室】。

  周導無語凝噎。

  “開完了。”關琛看了看手表，滿意地點了點頭，“今天效率不錯，隻用了三分鍾。”

  周導靜靜聽完，心想，其實有意思的不是那些人，而是永遠保持好奇心的關琛。

  製作人很欣賞周導對藝術的堅持，所以打算把周導換下去，抓個聽話的上來。

  “這麽早就有人了？”關琛有些驚訝，問鏡頭說：“是沒睡還是剛起？沒睡的話搖搖頭。”

  “這是什麽？這是什麽？”周導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等著有誰笑起來，“是惡作劇吧？對吧？哈哈哈哈……”

  關琛站在圓圈中間，轉著身子，檢閱著每一個職員的臉。

  差不多用了二十分鍾，一環扣一環，關琛的身體逐漸蘇醒。

  等關琛把周導介紹給整條街的老板之後，時間已經到了九點多了。

  突然，周導看到靠牆的一張辦公桌後面，有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捂著額頭一動不動地坐在躺椅上，渾身上下布滿了滄桑，仿佛他上個世紀就已經坐在了那裡。桌前擺著【總經理】的職牌。

  周導沒記錯的話，他聽關琛介紹過這個經理，說這經理最擅長裝病請假，搞得關琛十分頭疼。

  周導帶著攝像慢慢靠近這個錢經理，隱隱約約聽到一種似人非人的聲音在說：“沒關系……下午……就走了……沒關系……呵呵哈哈……”

  這演技不行啊，都笑場了……周導發現了破綻，心滿意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