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縱使鞭笞了裴昱， 奚皇后仍然心疼女兒，又想到自己被他們父女倆還有皇帝蒙在鼓裡那麽久，實在氣憤， 直言要陪小筠回嶽州住一段時間。

  這讓元亨帝萬分頭疼， 還有點兒委屈， 但再多情緒也隻堆在肚子裡。妻子不讓他進清寧宮的這些日子裡， 元亨帝便把小太子抱來， 親自教養。

  說是教養，實則孩子才幾個月大， 不會說話， 只會發出“啊”“噢”的聲音， 格外愛睡覺，不喜歡跟人互動，元亨帝更頭疼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可以說毫無帶崽經歷。即便禦醫跟他再三保證小太子一切正常， 並非每個孩子都活潑好動，元亨帝還是有點忿忿不平。

  ——寧寧就很好，伶俐可愛，每天活力十足， 嘴甜，笑起來也甜， 看得元亨帝每天晚上抱兒子睡覺的時候都在想，若男子能懷胎生育， 他肯定會再要個女兒。

  寧寧小娘子對太子舅舅也很感興趣， 也許是因為很少能見到比她年紀還小的孩子， 她特別喜歡逗太子玩，經常趴在搖床邊， 嘰嘰呱呱講一些童言稚語。

  沒過幾日，元亨帝從臣子家抱來一隻小狗，據說寵物的陪伴對孩子成長有益，也不知道對太子管不管用。

  而寧寧小娘子負責每天遛狗。

  拂秣狗生得漂亮，毛色黑白相間，憨態可掬，喜蹦跳撲蝶，跟寧寧一拍即合。

  “小娘子，小娘子！”

  寧寧雙手揪著自己的裙子，難過地掉了淚珠子。

  氣氛就此陷入僵凝。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寧寧愣愣地抬眸望去，剛松了狗繩，就被一把抱起來。

  裴昱微微仰起頭跟她說話，“剛才怎麽不松開繩子？”

  這天下午，小太子睡午覺時，寧寧牽著狗狗在禦花園散步，宮娥們差了幾個身位跟著。

  他捏捏女兒頗有肉感的臉頰，問：“倒是寧寧，你不會鳧水還追過去，就不怕掉池子裡，讓阿娘擔心嗎？”

  “不能把繩子放得太長。”裴昱彎腰拾起精致漂亮的皇家狗繩，單手纏了三圈，舉起來示意給寧寧看：“先短一點把它控制在你能拉得住的范圍，和它漸漸熟悉了，就可以把繩子慢慢放長。”

  這廂，寧寧被花盆絆了一下，身子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跌倒，卻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可不知怎麽的，狗狗忽然一陣疾跑，寧寧手裡握著牽引繩，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被拽了個踉蹌，根本停不了腳步，身不由己般跟在狗狗後面，幾乎變成狗溜人。

  宮娥們著急地追過去，眨眼間不見了人影，隻隱約聽見狗吠，將她們嚇出滿頭的汗。

  “是太子舅舅的小狗，我幫他溜一下，今天是陪它玩的第三天。”

  裴昱心裡咯噔一下僵住了幾息，而寧寧見狀咬了咬唇，顯然心裡也不好受，但一想到阿娘，小家夥態度更加堅決，裴昱隻得把她抱到了涼亭裡的美人靠上。

  寧寧原本環著他脖子，認真聽著，但直到聽見這最後一句話，她忽然想起了什麽，皺著小眉頭，不高興地嘟起嘴：“我不要你抱，讓我下來。”

  “而且你也不用擔心它不會鳧水。”裴昱溫潤淺笑，“寧寧聽過狗刨式鳧水嗎？大多數狗狗會用尾巴保持平衡，在淺水中不會出事。”

  “松手，寧寧。”

  女兒粉生生的臉上有疾跑之後的泛紅，越來越低的聲音裡含著對寵物的擔憂，裴昱心上軟乎乎熱融融的，溫言問：“這狗你養了多久？”

  今天是豎抱，寧寧恰好能穩穩坐在裴昱臂彎處，這樣的抱姿使得身位視線高出許多，她甚至能看見裴昱的發頂，葡萄般的大眼睛瞬間驚訝地睜圓了些。

  此刻兩人都明白，這聲爹爹跟先前的不同。

  寧寧坐了一會兒鼻頭就酸酸的，再一細看，眼眶都紅了，“我知道你是我爹爹。”

  “前面有池子，我怕狗狗跌進去……”

  “若你只是裴昱，或者只是神仙伯伯就好了。”

  小姑娘話音裡帶著哭腔，“可是你對阿娘做了很不好的事，你欺負了阿娘……別看阿娘很嚴厲，甚至有時候凶凶的，其實阿娘可心軟了，這樣好的阿娘不肯原諒你，肯定是你太過分了。”

  血脈至親之間有著天然的吸引力，而裴昱又跟她平時見到的大人不一樣，寧寧其實有點喜歡這個伯伯，可是當伯伯變成爹爹，尤其是壞爹爹的時候，就讓人高興不起來了。

  清風貼著臉頰吹過，裴昱的傷口隱隱作痛，聽著女兒的哭泣，他眉目深垂，心被狠狠攥緊。

  連孩子都懂的道理，他卻仍然執著地一次次嘗試，企圖換來傅筠的回眸。

  “所以，我才不會叫你爹爹！”

  寧寧拋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跑了，甚至連拂秣狗都忘了去找。

  裴昱坐在涼亭裡，只能遠遠望著女兒漸行漸遠，她小揪揪上扎戴的粉黃絨花一躍一躍的，很快便隱沒在花木之間，沒了蹤影。
    方才來時，她還是笑呵呵的，哪怕被狗狗牽著跑，也沒有什麽負面情緒。

  而他一出現，就攪擾了她的好心情。

  裴昱失落地垂下眼簾。

  清寧宮裡，傅筠正陪著母親作畫，忽聞啪嗒啪嗒的奔跑聲，她眉尖立馬蹙了起來。

  若說這皇宮禁庭裡有誰敢追逐喧嘩，那只能是寧寧了。

  “傅寧！”

  如其他小孩子一樣，一聽到阿娘怒聲叫全名就意味著有一頓教訓等著自己，寧寧也不外如是。但今日的她像一陣小旋風似的卷進殿內，直撲阿娘懷裡。

  傅筠一下子就感覺胸`前濕了一片，小家夥竟哭了。

  這下就連奚皇后都撂下筆，口中喚著心肝寶貝，摸到孩子額發都濕了，也不知是哭濕的還是汗濕的，心疼壞了，連忙叫人抬熱水來。

  按理說這時間段，太子午覺該醒了，兩個小家夥在一起玩樂才是，怎麽寧寧哭成這樣回來了？
  奚皇后給孫女擦了淚，又拿細膩的軟膏給她塗上，語氣和軟，“小臉都哭花了，祖母給寧寧抹香香好不好？”

  祖母本身就香香的，動作也很輕柔，抹完還會在她臉上親一口，平日裡寧寧最喜歡抹香香了，但今天卻搖頭拒絕了，只顧揪著阿娘的衣袖不撒手，像是極沒有安全感。

  奚皇后起了疑心，蹲下摸摸寧寧小腦瓜。

  “陛下凶寧寧了？”

  也只有這個猜測了。傅筠也低頭看向女兒。

  “沒有……”一路跑回來，兩個小揪揪都有點松散了，跟拂秣狗的耳朵一樣，耷拉了下來，奶呼呼的臉蛋上猶有不豫之色。

  “那是……？”奚皇后極有耐心地猜了一通，寧寧卻都給否了。

  小姑娘也覺得不好意思，一下子撲上前在祖母臉上重重親了一口，赧然道：“寧寧也想養狗狗，寧寧自己的小狗。”

  原是這樣。

  奚皇后信了，稍稍松了口氣，余光瞥向面帶凝色的女兒。

  前幾天皇帝抱狗回宮時，寧寧見了就跟傅筠說過也想要一隻，但傅筠不準，認為她只是見太子有，便也想要，不是真的喜歡，都不了解狗，哪裡就能養好狗。

  而寧寧越是聽娘親這樣說，就越想要。奚皇后知道，女兒這是怕孫女走裴家人的老路，陷入偏執，於是對這方面特別注意。

  現在見女兒不發表意見，奚皇后就趕忙見縫插針笑道：“原來是這麽回事兒啊，包在祖母身上了。”

  奚皇后將寧寧摟在懷裡，愛憐地梳理著她亂蓬蓬的發絲。

  這小家夥皮膚白頭髮黑，穿了身芋紫色的裙裳，跟朵春花似的，爛漫可人，叫人看了越發歡喜，比她那個只會咿咿呀呀吃手指的兒子可強多了。

  奚皇后特意叫人拿來畫冊，這上面羅列著各類犬隻，還細細記錄了狗狗的品貌性格，好讓貴人們挑選豢養。

  祖孫倆依偎在一起，好半天才挑中一隻，奚皇后把寧寧抱在膝上，哄慰道：“過兩天狗狗送來了，寧寧要不要給狗狗準備一份見面禮？”

  到底是小孩子，注意力一下子被轉移了。

  奚皇后便帶著寧寧挑選絲帶，又問她要不要自己編條絲絛，可以系在狗狗脖子上。

  “要的要的！”寧寧連連點頭，重新扎好的小揪揪又恢復了活力，跟著主人一跳一躍的，“我要這個顏色！”

  奚皇后莞爾不已，溫柔地應了聲好。

  望著祖孫倆靠在一起的背影，傅筠輕歎了聲。

  終究是血脈相連，寧寧這孩子懨懨不樂的模樣跟裴昱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哭得這麽傷心絕對不是想養狗這麽簡單。

  剛入夜清寧宮的宮門便被皇帝叩響，九五至尊獨自立在空曠的甬道上，形單影隻，好不淒涼，沒得叫人看了說閑話，奚皇后無可奈何地去迎接。

  寧寧也因此被抱回了傅筠處。

  無論跟誰一起睡，小家夥懷裡的布老虎總是不變的，今日卻沒見到它。

  傅筠眉梢微動，憶及白日裡寧寧哭成那樣，瞬間了然於心，凝眸望向她：“今天見過你爹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