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黃天霸，已經死了！”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他像是不知不覺的吟出了這兩句詞，那張俊美的臉抬頭望著天頂的明月，月光如水，照在那寂寥的眼神上，透著一種近乎蒼茫的寂寞。

  我輕輕道：“是——”

  那個名字還沒說出口，突然，就聽見山峰下傳來了一些響動，不必看也知道，一定是洛什率領的人追了上來，他們現在必定是想要攀登上天子峰來抓我們！

  我的臉色微微一沉，就看見黃天霸勉強撐著自己站了起來，咬著牙道：“行了，歇夠了！”

  話雖這樣說，可他一站起來還是踉蹌了一下，我急忙扶著他：“黃爺，你要做什麽？你別亂動，你的身體，還有你的傷——”

  他擺了擺手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又抬眼看了看天子峰的另一頭，那些蒼茫無垠的山脈此刻都隱匿在夜色中，只有淡淡的月光照亮了山巔，仿佛一大群隱匿的臥獸，潛伏在暗處等待對著獵物的致命一擊，他轉頭堅定的對我說：“你得回去。”

  “可你——”

  “聽著，”他一隻手用力的抓住了我的肩膀，說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你都一定要記得，這些是大事。”

  他突然聲色俱厲起來，我一時被鎮住，點了點頭。

  “裴元豐，已經入了宗門！”

  “裴元豐？五皇子？！”

  “是他。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麽性情大變，也許，也許是因為——”他說著，看了我一眼，卻沒有把話說完，轉而說道：“這樣一來，情勢跟之前就完全不同了。他們這次襲擊我入京的船，只是一個開始，宗門一定還有別的計劃。”

  “什麽計劃？”

  “我派了自己人回去打探，雖然沒有確切的消息，但有些眉目，宗門似乎準備在宮中有所動作。”

  “宮中？！”

  我愕然大驚——這不就是，宮中有人欺君叛國嗎？！

  “至於這次的計劃，是早已經有人在宮中，只是現在才啟用，還是跟宮中的人搭上了線，又或是現在準備安插進人，就不得而知了。”

  聽了他的話，我突然想起之前還在揚州的時候，他在二月紅曾經對我和裴元灝說過，宗門的那個執事者的行事作風，現在看來，似乎就是那個人的做法，喜歡從最不易讓人察覺的地方入手，而一出手，就是幾乎致命！

  難怪在揚州之後，他都一直沒有了動靜，現在想來，勝京大軍南下，皇帝和朝中所有人的注意力當然都放在這裡，誰又會去注意他的小動作，而從宮中內部亂起，要比外面殺來，更容易得多！

  這時，我出了一身的冷汗——這樣的人，若真的要讓天下大亂，只怕並不是什麽難事！

  黃天霸又看了我一眼，說道：“雖然，我希望你遠離他，但這件事——”

  “我明白。”

  我點點頭，其實這一路上來我和裴元灝之間也並不和睦，但許多次都忍耐了下來，不是因為他的位高權重讓我害怕，只是我知道，他身上的都是大事，一些兒女情長的小恩小怨，我不會去跟他計較，讓他分心。這種輕重緩急我還是分得清楚。

  更何況，我現在知道了，他的身份是皇帝，就更不同，他身上所系的，是江山社稷，億萬黎民。

  黃天霸看著我鄭重的樣子，又說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今天無意中聽說，在洛什他們攻城之前，已經有人南下了！”

  我說道：“這——我已經知道了，是當初的太子，裴元修，對不對？”

  “不，”黃天霸搖了搖頭，目光定定的看著我：“裴元修會進城，是因為知道你到了東州，他才臨時起意，但你們剛到德州的時候，他們已經安排了人南下。”

  什麽？我大吃一驚，突然回想起那個時候我和裴元灝還在德州，他打算帶我往北走的時候，就曾經說過一次，有許多人從草原回到天朝，擔心裡面會有勝京的細作唯恐生變，現在看來，他當時的擔心果然沒有錯。

  那麽——我緊張的問道：“那那些人，是洛什的人馬？他們要做什麽？”

  黃天霸搖頭：“不是洛什的人馬。”

  “那是誰的？”

  “……南宮離珠。”

  “南宮離珠？！”我愕然大驚，就是那個，讓裴元灝失魂落魄的女人，裴元修的妻子，布圖口中那赫赫有名的天朝太子妃？！

  “她派人南下做什麽？難道，是想要對付我們？”

  “她的目標不是你，而是——”黃天霸看了我一眼：“德州。”

  “德州？”我呆了一下，猛然反應過來——離兒！

  我的孩子，還在德州！

  這一刻，我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成了冰，心跳得好像要炸裂開來——離兒，我的女兒，她還在德州，南宮離珠的目標難道是她？！

  黃天霸說道：“雖然我不知道，南宮離珠現在被皇帝抓了，到底是什麽情況，但，我聽洛什的口氣，她對於裴元修會因為你到東州而以身犯險，已經非常憤怒了；後來，他們攻城的時候，有消息傳回來，有人看到裴元修一直在保護你，南宮離珠她——”

  他沒有說完，但我已經能感覺得到。

  如果我的丈夫，為了別的女人而付出近乎生命的代價，也許我已經氣瘋了。

  雖然現在南宮離珠被裴元灝抓起來了，可她的人馬在那麽早就潛進了德州城，況且她對裴元修會來保護我這件事又那麽憤怒，會不會借機授意那些人對離兒不利，從而泄憤？

  一想到這裡，我手腳都冰涼了，急忙抓住黃天霸的手：“我——”

  黃天霸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我的手用力的捏了一下，像是給我安心，又像是讓自己凝聚一些力量，這時我看到他從背後拿下來一個簡單的包袱，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大捆繩索，我愣了一下，他已經拿起繩索的一頭系在了我的腰上，另一頭系上了他的腰。

  “黃爺，這是——”

  他牽著我慢慢的往另一邊山崖處走去，說道：“我已經沒有力氣帶你下去了，只能靠這個辦法，你帶著繩索下去，若繩子不夠長了，你就隔斷繩索，自己爬下去！”

  “啊？”

  我一時大駭，看著腳下如同被刀鋒削去的山巔，透著一股鋒利，而那之下便是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剛一走過去，幾個冰塊被我踢下了山崖，一會兒便沒影了。

  可是，這樣一個深淵的盡頭，卻可以通向南方。

  我抬起頭，看向了那一片蒼茫無盡的山嶺，我的女兒就在遠方……

  想到這裡，心裡也湧起了一股無盡的力量，我又回頭看向了黃天霸，他蒼白的臉在月色下近乎透明，而那雙眼睛也染上了月華的清冷，無感。

  我伸手牽著他的衣袖：“黃爺，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嗎？”

  “……”

  他微微一僵，依舊沉默著沒有說話，可是我們身後的懸崖下，已經傳來了一些動靜，看起來那些士兵已經在往上攀爬，根本沒有要放過我們的意思。

  一想到他可能會被抓回去，可能會面對洛什，還有勝京那些人，我的心就跟刀絞一樣，用力的抓住了他的手：“你跟我一起走吧！”

  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之後，輕輕的搖了搖頭。

  “黃爺——”

  “如果我跟你一起走，洛什是一定會追到底的。”

  ……

  是的，他說得沒錯，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失蹤的那五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能看得出來，洛什對他的執念近乎瘋狂，甚至不惜將四十萬大軍撤離雲嶺，動用了火藥轟平了幾座山。洛什就是這樣的人，想要得到的，就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得到！

  那種感覺，讓人心悸。

  可我仍舊放不下他：“可是——”

  話沒說完，黃天霸突然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沉聲說道：“輕盈，我有生之年，一定會阻止洛什南下用兵，不讓他侵犯天朝的方寸土地，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住，要告訴所有人。”

  “什麽事？”

  “這件事，我求你。”

  他求我？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說出求這樣的話，這一刻我屏住呼吸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萬種風情在這一刻被凍結成了永遠不會再融化的冰——“黃天霸，已經死了！”

  黃天霸，已經死了？！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而就在這一刻，他抓著我肩膀的手突然用力的一推，我一下子被他推下了山崖！

  “啊！”

  我猝不及防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整個人就被這樣跌落下去，頓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我睜大了眼睛透過被風吹亂的長發驚慌的看著他，就在我幾乎認為自己會摔死的時候，突然，腰間一緊，我被硬生生的吊在了半空中。

  抬頭一看，卻是他趴在地上，死死的握住了那根繩索！

  “……黃，黃爺！”

  我嚇得手腳都發軟了，幸好繩子牢牢的系在了我的腰上，我急忙伸出顫抖的手抓住了崖壁上一塊突出的石頭，這才穩住了自己的身形，又抬頭去看，他也低頭看著我，也許是因為冰雪映照的關系，他的臉也像是冰雕一樣。

  看著這樣的他，我突然明白了。

  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刀劍加身從不畏懼，可為了那些俘虜，為了數百條無辜的生命，他答應了洛什，而這種事，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汙穢不堪的，這也許就是他這一生都無法洗脫的汙點，更讓他無顏再面對世人。

  所以——他寧肯自己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