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緊急救援，新巴比倫塔基本上空無一人，只剩下還沒來得及搬運的屍體，不幸地望著天空。

  夕陽落下，透明的星辰升起，夜晚即將來臨。

  之前多麗絲將新巴比倫塔的牆壁炸開了洞，林安從中飛入，一股充斥著淡淡血腥的冷風撲面而來，從彩色玻璃漏過來的七彩微光照亮了整體。

  盡管在迪特裡市讀了三年大學，他從未參觀過這座標志性的旅遊建築物。

  沒想到第一次進入，就是它即將傾覆的前一刻。

  林安眯起眼，打量四周。

  新巴比倫塔的基礎是教堂鍾塔，經過兩百年的歲月，早已經過現代化的改裝，電纜線、白熾燈、扶手樓梯一應俱全，然而它們盡數被多麗絲的天使破壞，惟獨保留了舊式教堂的遺址。

  大理石棱角分明，扶壁簇擁著高大的六光窗，浮動不定的靈光打在宗教壁畫，油畫聖徒透過現實與虛妄，與下方的仰望者直接對視。

  即將損毀的廣播播放著變調的聖歌，管風琴悠揚的音階婉轉流淌。

  神啊，我們在此懇求，
  請以您的慷慨之心和神聖之靈祝我們前行，

  指引我們的禱告，教導我們的言行，
  使我們每一件工作都始於您終於您。

  以神之名，阿門。

  進入塔內以後，林安不得不浮在空中。

  鋼筋水泥混凝土的地板被炸得只剩殘垣斷壁，曾經的紀念品商店、咖啡店和小賣鋪成了混合著血肉的渣滓，他能從大約十幾層的新巴比倫塔一眼看見最下方的教堂中庭。

  洛奇的真身就藏在下方。

  繼續深入前，林安拿出胸口的【魔鬼之骰】，雙指夾著往空中一扔。

  “我現在是否受到過，或正經歷‘預言家’的影響？”

  他用手掌接住骰子，它停在“錯”的一面。

  洛奇沒有誘導我的思維嗎。

  林安操控賢者之石的氣流繼續往下，穿過一層層破碎的地板，來自尖頂的星光愈發微弱，四周唯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不知從哪滴落，聲音回蕩在空空蕩蕩的新巴比倫塔，分外清晰。

  抵達鍾塔底層時，不同尋常的風聲傳來，林安往那一側看去。

  六對接近深銀色的翅膀顫了顫，淡淡的月華光芒彌漫，一輪聖潔的光圈出現在月亮天使的腦後，代替星辰照亮了新巴比倫塔的教堂舊址。

  地板被圓柱形柱子支撐的拱廊分割，牆壁掛著金屬徽章裝飾物以及菱形油畫，它們屬於教堂的捐贈者，曾經迪特裡市有頭有臉的家族，暗金色的書法介紹著權貴們的姓氏縮寫。

  西蒙站在一座聖壇上，身後的拱門由三重豎井組成，並套有一個寬大的模製拱門。

  他右手握著長劍，目光和林安相撞，正如兩人第一次相見時一樣，那對銀色眼睛充斥著溫柔慈悲的光澤，又帶著果決的冷漠，且分外疲憊。

  “隊長，好久不見。”林安向西蒙打了個招呼，“這裡即將發生一些危險，希望你盡快離開。”

  “我知道你是衝著伊曼紐爾會長而來。”西蒙說，“林，對不起。”

  “沒關系，隊長，想打就打吧。”林安雙手托起緩緩轉動的賢者之石，“只是現在你的神秘術已經傷不到我了。”

  西蒙將另一隻手放到胸口，劃出十字，嘴裡念叨著“唯願如此”的讚美詞。

  汙染值上升後，他看起來像深色絲綢與縷縷紫色燭焰，林安不知道在西蒙眼中的自己是什麽樣子，那些羽毛後方的眼睛猶如無數的鏡子，讓林安凝視自身深處，無窮無盡。

  讚美詞落下之際，滿是燭焰的絲綢移動了，西蒙雙手握住長劍向林安劈來。

  他張開嘴，用痛苦的聲音說。

  “我很抱歉。”

  “真的不用道歉，隊長。”林安回答，“與其讓你因為自責而終日愁眉苦臉，不如乾脆和我做個了結。”

  “不，我不是在為追捕【幽靈】道歉，這是我作為聖安尼洛夫基金會控制小隊隊長的職責。”

  西蒙搖了搖頭，紫色烈焰燃起，一路燒向林安的影子。

  “我在向你道歉，林。我曾經相信生活只有一個面貌，可因為我的憂鬱和嚴峻，總是無視了你從青春之樹不停萌發出好奇的新芽。事到如今，我只是在懊悔沒有引導你成為一個更加開朗、熱情、生氣勃勃的人。”
    長劍劈下，發出鏗鏘之音。

  林安退到大廳一側，他用心靈的幻想扭曲了自身的位置，西蒙的長劍劈到的僅是空氣和圍著紅色柵欄的雕像。

  調出隊長的面板，林安發現他的汙染值突破了60%大關，說明西蒙的神智已經開始混沌了。

  希望砍幾刀幻象的【幽靈】能讓他清醒點。

  洛奇是典型的“夢境之主”，評級明明只是C，汙染程度卻低得離譜，結合過去的經驗，林安大致明白了該介質的駕馭方法。

  簡單而已，弗洛伊德的三個“我”。

  “夢境之主”的神秘原型符合個體自身的性格和理念，可以認作“超我”的體現，覺醒後的神秘者行為體現了“本我”，隨後他們需要平衡兩者的權重，理解“自我”的本質。

  例如洛奇·阿爾貝格，天生的詭計與惡作劇之神，行動和思考既符合原型，又契合自身的想法。

  正是他的年紀幼小，因此純粹。

  隊長總是在用“自我”的理性控制壓製“超我”的理想和信仰，導致源自本心的“本我”獸性失控，汙染程度上升。

  只要讓他突破條條框框的束縛，完成幾次“懲惡揚善”的事件，自然就能降低汙染值，畢竟沙利葉本是一位守護和封印的天使。

  剛要轉身離開，林安發現系統的數據中，隊長的數據毫無變化，略一思索，他也想說幾句心裡話。

  “我明白為什麽你要對我說這個，隊長，不過不是你使我成為現在這種樣子的，這是我的天性。而幾個月來我們的相處的確改變了我的一些想法，我會一直記著你的責備，再見。”

  感受到洛奇的氣息近在咫尺，林安飛到大廳的另一處，將意識沉入瓶中小人，將它送進聖壇的拱門。

  洛奇正站在奧古斯都時代教會使用的紅綠、黑色和黃色光滑瓷磚鋪成的平台上，踩著雕刻裝飾和閃亮的釉料，望著一副《救主降下十字架》的宗教油畫。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

  恢復了真身的洛奇只有不到一米二的個子，和瓶中小人不相上下，金色長發垂到腰間，雙眸惡劣地眯起，看上去像一頭不諳世事的小馬駒。

  林安不動聲色地握住【魔鬼之骰】，一旦思維出現凝滯，就將它拋出去驗證真偽，同時他也做好了隨時切斷和瓶中小人的聯絡。

  “歡迎來到新巴比倫塔，迪特裡市的幽靈！”洛奇攤開手，“你決定和我合作了嗎？或者還是想要殺死我？”

  “熊孩子去死。”

  “噗，複讀機嗎。”洛奇淺淺地奸笑道，“這具身體是我的‘本體’不假，只要還有分身存在，我不會真正死亡。不像多麗絲那個假‘欲望之母’，我可是貨真價實的源頭級。”

  林安眉頭緊皺，這貨真像蒼蠅一樣煩人，像蟑螂一樣頑強。

  以及，洛奇說多麗絲是假“欲望之母”……

  說明她表現出的實力不代表真正源頭級的全力以赴，而且世界上還有真的“欲望之母”。

  “我還拿到了四分之一的‘神力’，雖然尚未和它的融合，用不出任何力量，但只要持有，對付你這種單純的源頭級足夠了。”洛奇洋洋得意地說。

  四分之一的神力？
  這位北西州世家的源頭C級神秘者手段真多。

  “既然如此，你怎麽不親自對付多麗絲？是因為不想嗎？”林安淡淡地問。

  “你猜我為什麽呆在這。”洛奇攤了攤手，“就怕你打不過多麗絲，所以特意過來殿後，畢竟我的手段只能在這裡使用。”

  僅限新巴比倫塔？
  這座塔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瓶中小人左顧右盼，沒有發現任何能量波動，既無援兵埋伏，又沒有神秘物品的蹤影，甚至林安找不到一絲類似“陣法”的波動，分明是個普通的教堂遺址。

  這是洛奇的詭計，亦或者是真心話？
  “來當阿斯克和恩布拉遺產基金會的客戶，不然就殺了你。”洛奇拿出那把曾經用來自殺的匕首，冰冷的火焰吞吐著油畫的畫框，“快點答應我！”

  “讓我零元購。”林安面無表情地說。

  洛奇震驚地瞪大雙眼，對方突如其來的胡攪蠻纏嚇了他一跳，畢竟在這之前，他以為胡攪蠻纏是自己的特權。

  “你太壞了！居然也不讓著我點！”

  一陣不忿浮上心頭，洛奇恨恨地揚手，火焰“嘩”地燒掉整個壁畫，空靈的氣場猶如地毯般鋪開，幽暗的歌聲無聲蕩漾，轟得直衝瓶中小人的面頰。

  “嘻嘻！在‘提燈女神’的氣息之中瘋狂吧！”幼小的詭計之神哈哈大笑，“我要把你當做下次拍賣會的壓軸商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