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三班的班主任嚴崇用指節敲著桌角，鏡片後的眼睛掃視著面前的兩個得意門生。而另一位班主任金香站在一邊，瀏覽著手裏的文件，眼中不時透出愁色來。

「處分下來了。」金香首先開口，「溫蒂，扣除個人分六十分，警告一次；李詩棠，扣除個人分六十分，取消今年的武魂系核心弟子待遇，還有，取消兩人近期的狩獵行動安排。」

這意味著學校上層打回了李詩棠幫助獵取魂環的申請，起碼在這個學年，她是不可能再在學校的幫助下獲得第二魂環了。

……李詩棠沉默兩秒，猶豫著開口道：

「……金老師，我自願接受處分，但是……」

「對處分情況有疑問？」嚴崇接下了她的話，「學院向來是賞罰分明的，這次鬧事的主力，玉連申被扣了八十分的個人分，還被取消了核心弟子的身份；如果他不把個人分加回去，就得留級，而你們兩個……不過是扣了上個月加上的六十分，目前還沒有危險……

「——以為我會這麼說？」

砰！嚴崇一捶桌子，站了起來：

「我上次跟你們說過什麼來著？我強調過多少次，在校外不要隨便動手！一個兩個，全是隻長手腳不長腦子的廢物，全都把我的話當耳邊風！要我說，你們就這麼被開除了，也是自找的！

「用你們那平滑的腦子想想，好好想想，當時的情況真的到非動手不可的地步了？對面站著的是你們的學長，不是流竄逃亡的山賊！為了自己那一腔熱血就選擇跟對方動手，把傷害擴大到最大？

「以為自己只是砸了張桌子？賠個錢就完事了？你該慶幸只是砸了張桌子，萬一出人命了，你又要怎麼賠！

「別跟我扯什麼放火的是玉連申又不是你們，還有又不是你們先用武魂的——他媽的龍焰都燒到眼前了你竟然還不用武魂製止他，而是在斤斤計較那一點勝負，非要等燒到屋子燒到人了才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麼寫嗎？！

「知道為什麼你們沒被治安隊抓現行嗎？因為他們當時在城市的另一頭出任務，你們該感謝那場突然的冰雨提前澆滅了龍焰，如果火災擴大而沒有水魂師趕來滅火，你們擔得起這個罪嗎！」

嚴崇罵完這一通，看向了溫蒂：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溫蒂瞪著腳下地板，繃緊的嘴裏吐出兩個字來：

「沒有。」

該解釋的她都已經跟范積達說過了，相信范積達也一定傳達給了嚴崇，不然嚴崇不會在這時把她說的那些一條條地駁回來，還痛罵了她一頓。

溫蒂頭一次感受到了無力感，不是那種精疲力盡的虛脫，而是被困在淤泥中，有力卻沒法使的憋屈。她不怕受罰，她一向敢作敢當，但當那股重壓砸下來，不僅砸到了自己，還有身邊的人時，她還是沒法沉默。

「嚴老師，」溫蒂抬起頭問道，「為什麼李詩棠的核心弟子待遇被取消了，我跟何璐的卻還在？」

「這個問題還需要問嗎？」嚴崇冷哼了一聲，「當然是因為她不是真正的核心弟子了。」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李詩棠和金香幾乎同時嘆了口氣，只不過前者是在心裏，後者則是在明面上。

「不是真正的核心弟子」啊……李詩棠又默念了一次這句話，移開了視線。

金香略顯疲憊地揉了揉額頭：

「回去好好反省，想想自己錯在了哪裏。一人寫一篇檢討，明天交上來。」

「是。」溫蒂和李詩棠同時應道。

嚴崇也不想多說什麼，一屁股坐回沙發上，做了個驅逐的手勢：

「滾吧。」

木門打開，這兩個姑娘垂頭喪氣地離開了辦公室。一出門，她們就看到了同樣在走廊上，同樣有點垂頭喪氣的何璐

「損失如何？」溫蒂先行問道。

「扣分，警告，跟你們差不多。」何璐搖搖頭，「哦，還有，我被革職了。」

何璐曾以壓倒性的實力和人氣當選了二班的班長，只不過她這班長位置還沒坐穩一個月，就要因為這次的過失被撤職了，著實令人唏噓。

但同樣被撤銷身份的倒霉蛋，不止她一個。

溫蒂眼神古怪地看了李詩棠一眼，李詩棠嘆了口氣，還是說出來了：

「我被取消了今年份的核心弟子待遇。」

何璐眨了眨眼睛，訝異道：

「為什麼？」

溫蒂的不耐煩全擺在了臉上：

「我他媽怎麼知道。」

……

「在辦公室裡說這種話太粗魯了吧，嚴老師。」金香瞥了方才出言不遜的班主任一眼，對方立刻假正經地扶了扶眼鏡。

「沒事，周老師也經常說髒話，只是個語氣助詞。」嚴崇清了清嗓子道：

「比起這些，我也和你好奇同一個問題。

「縱觀整個事件經過，李詩棠根本沒做什麼，怎麼就被取消了核心弟子的待遇？」

金香秀眉微皺：

「雖說我很想相信我們的教導主任和院長……但有時候，他們的某些決定讓我不得不懷疑其中有多少深思熟慮，又有多少感情用事。」

嚴崇又調整了一下鏡框，總是睜不開的眼睛裏多了幾分驚訝：

「金香老師，你這話說的……可比我的髒字兒臟多了。」

金香搖搖頭，尋了處待客的位子坐下：

「彼此彼此。不是誰的生活每天都充滿陽光的，人們總是要尋求發泄的渠道。」

「那你認為是為什麼？」嚴崇突然問道。

「……李詩棠最近剛通過魂導系的考核，聽說成績還不錯。」

「隻超出錄取線十分的成績也算『不錯』？」

「她是提前獲準進入特定教室進修的特殊學生，那一批錄取的新生裡只有另兩人有和她相同的待遇。我相信你肯定也打聽到了。」

「好吧，這能說明什麼？」

「你的聲音變低了，是在誘導我說出猜想？」金香略顯無奈地看向嚴崇，「你也知道，武魂系跟魂導系的過節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至少在爭搶生源上是如此。

「讓李詩棠失去一年的核心弟子待遇，足以讓她堅定自己的立場了。更何況……」

「——更何況李詩棠本就不是外院要培養的重點人物。」嚴崇往後一仰靠上沙發，「借這次的過失，將她的那份資源勻給其他有潛力的預備役，很劃算。」

金香注視著手中的文件夾，聲音沉靜：

「史萊克的資源就算再豐沛，像戴榮煌*那樣的不世之材也只有七個，傾力培養這些頂尖天才本就是學院的方針。今年這屆的怪物新生實在太多，不然也不會將核心弟子的名額增加到十二個，都是為了留住這群小怪物。

「但相應的，學院的資源消耗也增加了。所以必須在他們之中再做出篩選。」

「而第一個被二次篩選出去的，就是李詩棠。」嚴崇閉了閉眼睛，「也不知是觸了誰的霉頭，真夠嗆。」

「這只是我的猜想。」金香自嘲一笑，「就像你一樣，在這間辦公室內，我也可以對自己的話不負責任。」

嚴崇以近乎仰躺的姿勢靠在沙發椅上，凝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麼。

辦公室中陷入了一片寂靜。

……

與百感交集的兩位老師不太一樣，李詩棠並沒有因為失去核心弟子待遇而失落太久。一是因為就算沒有那一層待遇，她也能用金錢補足食材、藥材、魂環等種種資源上的差距；二是因為，新的煩惱很快就來了。

魂導系實驗室。

李詩棠坐在桌前，對著面前的一本圖冊發獃。那是一本基礎的核心法陣圖冊，記載了一級到三級的魂導法陣圖案，以功能為依據分門別類，比那些魂獸大全還要厚重。

她的面前還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隨處可見的鐵塊，只不過表面略顯斑駁；另一樣則是刻刀，魂導師雕刻魂導法陣時專用的刻刀，小巧輕便但鋒芒畢露。

困擾了李詩棠快一周的，是圖冊上的一個爆破法陣。它是一個二級法陣，可結構已經比李詩棠雕刻過的一級法陣複雜了幾倍，光是需要魂力深入雕刻的節點就有十多個，以李詩棠現在的魂力量，十分勉強。

……不過，既然她能在這裏煩惱二級法陣的雕刻，也就代表她已經通過了魂導師的入門關：親手銘刻出了一級法陣。

換句話說，在以核心法陣為判斷標準的魂導師評級裡，李詩棠現在已經是一名一級魂導師了。而距離她正式進入魂導繫到現在，不到一個月。

這速度聽上去很駭人，但實際上也沒那麼誇張，李詩棠能有這種速度，是因為她把幾乎全部的時間都用來學習理論、銘刻法陣了。有道是笨鳥先飛，熟能生巧，用二十級的魂力、穿越者的精神力，一把刀一塊鐵，一個人不舍晝夜雕一個月，有這種成果很正常。

「——不正常，」導師炎歌搖搖頭，斬釘截鐵道，「你這丫頭絕對不正常。

「起初我見你細胳膊細腿的，才沒叫你馬上去學鍛造，沒想到卻被你抓到空檔了，這麼短的時間裏，你竟然已經幹了這麼多事！

「這才一個月！詩棠，你果真也是個怪物啊！」

「您謬讚了……」李詩棠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通紅的臉頰。

「不，我是說真的。」炎歌笑容爽朗道，「既然如此，我看你的鍛造課也可以提上日程了，等你學會了鍛造、注模、淬火等等工序，你就是正式的一級魂導師了！」

……李詩棠的目光不自覺漂移到了炎歌那健碩的身材和粗糙的手掌上，聲音微弱：

「還要……學習鍛造嗎？」

「當然啦，」炎歌笑道，「要想讓手中的魂導器達到自己的預想，就得親手打造每一塊部件，這是每一名魂導師都該知道的事，可別想著偷懶哦。

「你的這塊一級核心法陣我就收下了，回頭給你打一件適合你的魂導器，想要什麼條件儘管提。至於現在……」

炎歌指了指實驗室最裏頭的鍛造台，上邊還有一把模樣滄桑的鍛造錘：

「先學會掄鎚子吧，看在今天是你第一天學習鍛造的份上，隨便掄個五十下就可以啦。」

「……」李詩棠循著炎歌的手指望去，嘴巴微微張大了。

遺憾的是，在掄鎚子這方面李詩棠並沒有展現出過人的天賦，甚至被她平凡的身體素質所拖累，掄了一個月，成績也就那樣，離實戰還差得遠。

別看她現在假模假樣地研究二級魂導法陣，其實掄完鎚子的手還在發抖。哪怕她已經研究透了法陣的結構，以她的狀態，肯定也無法上手銘刻。

我討厭體力活……李詩棠一頭栽倒在書頁上，放棄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