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趕到營地之後，看到龍神親志大部部屬均已班師回營，而且照例帶回雞鴨牛羊之類的「戰利品」，正殺雞宰羊、支桌擺宴，吃喝嬉鬧，喧聲一片。麻瀨釁三敦促趕腳夫從驢背上將一件件「戰利品」取下，還逼他幫助夥夫宰殺脫毛，燒火劈柴。

趕腳夫一路翻山越嶺風餐露宿，這時早已是人困馬乏，筋疲力盡。望望夕陽即將落山，眼見日本兵依然沒有給錢的意思，趕腳夫望著麻瀨釁三較真地說：「老總呀，俺是個窮磨驢蹄趕腳的，跑來老遠給恁馱運東西，都說好12裡地12塊錢，俺婆娘進山砍柴叫那野狼給咬了，俺就指望這錢給俺婆娘抓藥哪！」

「扎馬米洛！一個臭趕腳的自個兒小命都難保，還貪什麼花花老婆！」麻瀨釁三鄙夷地伸出帶鞘軍刀抵住趕腳夫下頜輕輕一挑，「哼哼哼哼……到這會兒，你可掂量這玩意兒還要不要了！」

「這、這玩意兒生來就是俺的，怎不要啊！腳力錢是恁欠俺的，恁該給俺！瓜是瓜、貨是貨，一點挨不著啊！」趕腳夫用手護著自己腦袋憤憤不平道。

「馬塔哭！」麻瀨釁三噌的一下從鞘中抽出軍刀，對著趕腳夫高高舉起，厲聲喝道，「巴卡雅洛！呀咩路，跌帖依開！」

「喲呵！好你個老賴，欠錢不給，你鬼子反倒有理了！」趕腳夫自感胸氣不順，怒火中燒，索性挺直腰板把頭一昂，可著嗓門大聲回敬道，「你、你鬼子『巴卡雅洛』！你鬼子『跌帖依開』！你鬼子欠錢不還，良心大大地壞了壞了的！」

「吆西，你小子膽敢跟皇軍頂嘴，我、我看你這是小鬼罵城隍——死啦死啦地幹活！」氣急之下，麻瀨釁三竟然操起半生不熟的中國粗話高聲叫罵，還把手中軍刀嗚嗚怎怎舉得更高。

「呸！你鬼子別瞎燒，你爺我不吃這一套！」豈知麻瀨釁三此舉非但沒能使對方屈服，反倒招來更加激昂且有板有眼、又臭又長的一通硬懟，「俗、俗話說：欠錢不還，豬狗不如！欠錢不還，天打雷轟！欠錢不還是、是小姨子生的——軟稀屎蛋！欠錢不還是弔死鬼搽粉賣屁股——死不要臉！像、像你這種老賴皮，是千人刮、萬人恨，打斷骨頭挑斷筋，死了不得進祖墳。像、像你這種老賴皮，出門讓人踩死，上路讓車撞死，粘住河沿兒一準掉水裏淹死，既、既使躺那兒不動彈，天上也會掉石頭把你砸成肉餅子——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攤上老賴皮，你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顛倒橫豎、祖宗八代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記住！」

「馬塔哭！母卡次哭！」麻瀨釁三被眼前的趕腳夫半懂不懂的一陣叫罵激得咬牙切齒，氣得渾身發抖，他手執軍刀舉了又舉、揮了又揮，最終忍無可忍，呼的一下向著趕腳夫黑乎乎的強驢脖子就要砍下，卻被身後突如其來的一番戲語戛然打斷。

「哈哈哈哈……不知村瀨君因何大動肝火，親自操刀懲治一介鄉野村夫呢？也不怕玷汙了太君聖潔的軍刀！」

喊話之人正是伊川縣皇協軍司令張石栓。原來，在麻瀨釁三與趕腳夫言來語去衝突之際，軍營夥房裏土雞野鴨之類劫來之物早已在幾個夥夫的辛勤操持下烹製齊畢，專等開席。隨著一陣清脆響亮的開飯鈴聲，一群群日偽官兵分別從各自營帳內紛紛湧出，爭先恐後地湧入寬寬大大、香味誘人的軍營餐廳。龍神親志與張石栓一前一後進入餐廳雅間臨窗而坐。剛剛落座的張石栓瞥見窗外身處險境的趕腳夫正是其姑表兄弟路世奇，便急急推開窗扇大喝一聲，試圖讓麻瀨釁三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