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卓鬱向龍冉微笑，他到底還是有些心虛的，所以目光略有躲閃。

本來，他不想牽扯到龍冉，隻想讓龍冉做為NPC活下去，而他選擇殭螝或往生蝮結合，去見一號。

雖然他知道一號大概率在操作龍冉這具皮囊，就像操縱阿沙一樣，可是卓鬱總是覺得NPC也有人格，讓龍冉死去成為召喚一號的祭品，卓鬱不忍心。而面對殭螝和往生蝮，他就沒有那麼多的顧慮了。

雖然蛇神復生後所有化身都會消失，龍冉一樣會死，但性質不同。

共情能力強大，能體會到複製人的心境的卓鬱，自然也不想龍冉成為一個代償品，那樣對一個產生了個體意識的NPC未免有些殘忍。

「我當然要來。」龍冉深深望向卓鬱的雙眸，捕捉到了他情緒裡的複雜：「你在替我做出決定嗎？你想讓我活下去？」

「……」卓鬱沒有回答。

龍冉發出了細微且低沉的笑聲，他將額間的碎發用手指後梳，繼而仰頭大笑起來。

「你應該不是這麼優柔寡斷的人，我算是得到你的偏愛了吧，我很高興。」

龍冉朝著卓鬱走去，這次，他鄭重的牽起了卓鬱的手。

「你想做出了斷，我也想，難道你認為兩個人一同死去會是悲劇？只有活下來才是幸福的結局？」龍冉搖了搖頭，赤紅的蛇眸裡沒有了戾氣，反而被柔情所取代：「不，一起前往我們應該去的地方才是幸福，哪怕是刀山火海，有你一起我也甘之如飴。」

他頓了頓，隨後輕聲道：「這種好事，我怎麼能讓給別人呢。」

卓鬱纖長的睫毛微顫：「你是怎麼來到第六層的？」

「我又不傻，看見你們兩個一前一後的自盡，再加上壁畫，反應再慢也能想明白了。」

「不，我是問你怎麼死的。」

「當然要用你用過刀刺穿心臟，你的血液和我的心觸碰到了一起，還挺浪漫的。」

卓鬱失笑：「你也是個變態。」

「這樣才與你相配。」

「你就沒想過出塔之後像人類一樣生活嗎？」卓鬱還沒說完，自己就明白了：「也是，你已經裝成人類那麼多年了，我沒必要勸你，你只會在漫長的時間裡失去記憶，然後再依照基因的本能回到這裡，這確實是永無止境的折磨。」

卓鬱坦然道：「是我多管閑事了，說不定你和往生蝮一樣，死去才是你最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死去，但我怕你不願。」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卓鬱看向這如同黑洞坍縮一般的入口道：「我們一起下去吧，迎接真正的終結。」

兩人相視一笑。

卓鬱與龍冉手牽著手，十指相扣，徑直落入了前往冥灘的通道之中。

強大的失重感和拉扯感讓卓鬱的大腦陷入空白，而他隻記得自己似乎對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他把握的事情是什麼來著……

卓鬱很快就在墜落中失去了意識。

一片空茫和刺目的白光下，卓鬱的身體在崩解，龍冉也同樣如此，他被那股吸力逼迫到露出了蛇形，像是分子重構一般，兩人的軀體就如殭螝和複製體那樣融合起來。

神明的骨與血、身與魂再度合一，爆發出了足以波及千裡的震蕩，以溟山為中心，遠處的漁民都以為要地震了，撲天的海浪也掀起千米之高，拍打在絕壁般的白色大山上，像要吞噬一切。

兩種能量終於重構成功，待白光散落，便又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墜落感停止了。

鹹澀的風、濕漉漉的空氣、以及落腳踏實的地面，讓卓鬱重新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景色令他微微張大了嘴。

這是一片灘塗，像是被蒙上了灰暗的濾鏡，一切都是暗淡的顏色。無數人在這片灘塗走來走去，那片盡頭處的大海，甚至排起了長隊。

人們的臉上多少有些蛇類的痕跡，所以這些人，應該都是溟國人吧。

「別擋道。」一個蛇人嘶嘶的對卓鬱說道。

這不是漢語，但卓鬱居然能聽懂。

「好好排隊吧，這已經是第十三萬年了，也不知道還要排多久。」蛇人的抱怨飄飄忽忽，像極了幽靈們才能發出的詭譎聲調：「你這個新來的應該去末尾，總有一天你也能得到神明的原諒的。」

卓鬱看向隊伍的最前方，他忽然一寒。

海中似乎翻湧著巨大的生物，在波浪上時隱時現的露出背鰭，它探出一顆和龍冉有九成相似的巨大蛇頭，張開了血盆大口。

而這些排隊的溟國人，正在一個挨著一個的往它口中跳入。

溟國人生於蛇神，死也要死於蛇神，連靈魂都被這怪胎一般的生物吞入口中，永世無□□回，只能被當做蛇神逆轉生死的補品。

這裡，是蛇神的精神世界。

卓鬱再一眨眼，發現海灘上根本什麼都沒有，只有兩條畸形恐怖的怪蛇，正伏在沙灘上奄奄一息。

兩條蛇的外觀都差不多，但其中一條蒼白怪誕，好像生了什麼詭異的病，四肢獵奇的被拉長了很多，也不存在任何生理特徵，那種病態感，竟和複製人們有幾分相似。

這大概就是殭螝和複製人結合後的樣子了。

卓鬱想，是了，自己獻出了蛇神最開始分出來的骨與肉，也就是身體，他的靈魂自然是沒用的，所以便分離了出來。

而複製人沒有靈魂，卓鬱也就失去了一個觀戰的同伴。

看來，兩方的結合都失敗了。

殭螝是和海神樹複製出來的生物結合，並不是真正的新娘後裔，而龍冉……

卓鬱想起來自己的那個依仗是什麼了。

夢虺。

他將夢虺纏在衣袖裡，一直沒被這兩人發現。

所以，其實和誰結合都會失敗的，因為卓鬱不想死，他始終留了這個後手。兩人的結合多出個藏起來的第三者，當然不可能成功。

可惜龍冉和自己真情剖白，想和自己一同赴死，也是做不得數的。

龍冉終於從那奄奄一息的狀態中恢復了些精神，殭螝也正是如此，兩個失敗品互相對望，竟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出了挫敗和落寞。

——新娘，真的是個騙子。

但這並不影響什麼，新郎還未決出勝負。

兩者最終的生死決鬥開始了。

殭螝首先動了，他支起身子，用那長到恐怖的六對前肢去撕扯龍冉的脊背，但龍冉的身體素質更好，密密麻麻的黑鱗像是結實的護甲，他一個衝撞就將白色怪蛇頂翻，露出柔軟的肚皮。

白蛇瘋狂甩動尾巴掙扎，用和龍冉神似的倒鉤去破壞鱗片的縫隙處，滴滴答答的血液打在沙灘上，卻根本動搖不了龍冉殺死對方的決心。

其實，這不能算是生死決戰。

因為殭螝根本毫無勝算。

本身他就沒有繼承蛇神的體質，再被海神樹的複製體汙染了基因庫，變成了劣等品，他的結合是可笑且墮落的，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鬥。

黑色巨蛇張開撕裂到脖頸的恐怖巨口，一口就將白蛇的腦袋咬掉，吞入腹中。整個過程快的驚人，一點都沒有戰鬥中血肉橫飛的樣子，或許，是殭螝放棄了抵抗吧。

殺死了對方兩百六十多次，最終還是不能消恨，臨到結合還被害的基因劣化。

他認輸了，只不過是向新娘認輸。

龍冉還站著，最後的勝利者已然出現。

卓鬱感覺視野模糊，那扭曲的景象，密集的人群再度浮現出來，海中的怪蛇用尾巴推開不斷遊向嘴邊的人類靈魂，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沖向龍冉。

祂似乎就在等待最強肉/體出現的那一刻。

然而，祂失望了。

龍冉的黑蛇軀體在地上掙扎翻滾，不夠完美的身軀無法容納蛇神的精神力量，那隻海怪隻覺得渾身疼痛欲裂，腦袋更是快要爆開。

不合格！

這個身體根本不是他期待的完美品！

卓鬱終於出聲了。

「軀體和精神的不匹配。」年輕人看向自己空蕩蕩的雙腿，他知道，自己此時也是靈魂狀態，那個女巫說的沒錯，他的靈魂殘缺不全。

「我總覺得你會知道些什麼，所以也想讓你體驗一下我的痛苦。」他用食指點了點臉頰，笑道：「這樣，你就更加了解我了，可以增進感情，對吧？」

蛇神的精神在與龍冉的靈魂激烈抗爭，最終，那雙赤紅的眼睛暗淡下去，變成了令人驚嘆的純銀色。

「你找到我了。」

巨蛇口吐人言，華麗沙啞的音調，帶著微顫的尾音，正是卓鬱夢中的聲音。

「用你自己的聲音和我說話，一號。」卓鬱雙眼微眯，語氣中略有不滿：「在《湖畔怪談》的時候，你的聲音和阿沙很像，我在想，如果阿沙是個健全的人類，那他的聲音可能就是那樣的。到了這個電影，你還要披一層蛇神的皮來和我交談嗎？我們拿出點誠意吧。」

卓鬱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下半邊身體：「或者，你可以為我解答一下？」

巨蛇的眼眸暗淡了幾分，它將自己盤了起來，宛如一條泄了氣的橡皮蛇，軟趴趴的趴在沙灘上，像是被卓鬱凶到難過了。

「我沒有自己的聲音。」巨蛇如實道：「我忘記了，我好像有過，又好像沒有過，畢竟時間在片場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如果你想，我可以將冥灘的時間流速調到永恆，但影片外也只不過是一瞬。」

「你威脅我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蛇神伸出爪子，摳下來一枚帶血的鱗片：「我以為，你會認為龍冉就是我，不過也沒什麼差別，那是我的化身。」祂將帶血的鱗片扔在地上：「說實話，我有點吃醋了。」

「可我這不還是來了嗎？」卓鬱淡淡道：「我破解了你的謎題，闖過了溟山塔，我的獎勵呢？」

卓鬱還是有些心急了，因為那個女巫說的話讓他很焦慮，他在爬塔的時候刻意不去想自己雙腿的問題，但是見到了一號的面，他必須問清楚。

「你還真是冷酷啊，明明上個電影對我的態度還那麼好。」蛇神輕輕的笑了，但笑聲中竟有些許懷念：「我不能對你說太多，那樣會破壞片場的法則，裁判長是不能在影片裡和演員透露片場的訊息的。」

「但你那麼聰明，你可以自己找到真相。」

「裁判長？」

「是的，這場電影結束後，你就會知道裁判長是什麼，放心，現在的觀眾看不到我們的對話，你不用那麼緊繃。」

卓鬱的肩膀一松，語氣終於緩和不少，他調笑道：「哎呀，看來我裝嚴肅裝的不是那麼成功。」

蛇神甩了下尾尖，將人攏過來。

「你的殘疾，的確是因為靈魂殘缺導致的，但不僅僅是靈魂，你的一切都是殘缺不全的。」蛇神緩緩用上百隻龍爪爬動，將攏來的卓鬱圈在懷中。

「這就是你盯上我的原因？」

「差不多？」蛇神沉默了一會兒：「只要經歷了足夠的電影，你肯定會想起來的。」

「我以為我只是個普通的年輕作家。」

「如果你想的話，那你一輩子都是，如果你想不止如此，會有更廣闊的世界在你面前展開，只看你如何選擇。而片場就是為你提供選擇的地方。」

「我大概明白了。」卓鬱嘆息一聲：「這下可麻煩了，我以為兌換個好一點的體質就能解決問題。」

卓鬱原本的道路是清晰可見的，只要好好組建一個工會，和隊友一起在影片裡刷最高分，就能攢夠兌換體質的火點，但事實要比他想的艱難很多。

「不要迷茫，只要你堅定的走下去……」

「我不迷茫。」卓鬱撫摸起蛇神的鱗甲：「相反，我很幸運自己能來到片場，如果不是這裡，我可能要究其一生，浪費無數的時間去做無用功，你們起碼給了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我並不是完整的。」卓鬱笑了笑：「真是有趣的說法，我該如何讓自己變得完整？」

蛇神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這場電影結束後，你會得到你想尋找的目標。」

「你的軀體快要死了。」卓鬱無情的指出這一點：「既然你是裁判長，那肯定可以操控影片，雖然電影難度高了也算好玩，可是你完全沒有給我挑戰感呢。」

他肩膀微聳，抱住了巨蛇的頭顱，伸出舌頭舔了下祂額間血玉般的眼球，語氣中壓抑著興奮的戰慄：「雖然我是殺死你的仇人，但龍冉實在太喜歡我了，我的遊戲體驗很差勁。」

卓鬱拍拍蛇頭，眼神中竟然充滿責備：「不要太愛我，很奇怪。」

龍冉就是一號，自然，也會受一號影響。

卓鬱明白一號一定與自己相識，但他也能預感到，一號什麼都不會告訴他，所以他也懶得自討沒趣。

「……」蛇神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想要什麼樣的？」

「我要你恨我，恨我恨到想殺了我，如果這樣我也能攻略下你的話……」卓鬱賣了個關子，沖他眨了下單隻眼睛：「這樣，我們才能有關係上的實質性進展吧？」

蛇神失笑，原來卓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追求，他在暗示自己，如果做出了對方滿意的影片和角色，那麼他將考慮和自己更近一步，還真是無法拒絕的要求。

「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我可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了。」

「下場電影，你會被我殺死，死去一遍又一遍，你將如履薄冰。」

「而你的角色人生也將徹底由我掌控。」

卓鬱滿意的點頭：「這才有點難度。」

蛇神的身軀在緩慢的停止呼吸，劣化的身軀無法容納精神力，後果只有如此，但他的眼睛裡似乎藏著銀色的汪洋，一串串數據流像星火一般流動，卓鬱頭一次發現，有人的眼睛比他還要明亮。

「你已經贏過我，是時候結束這場會晤了。」

蛇神吐出最後的話語。

一聲嗡鳴，四周的景色再次鮮活起來，卓鬱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石磚上。

他在溟山塔的頂端落入了底端，下方的塔尖面積很少，隻容納下了他和一條死去的黑蛇，那黑蛇動也不動，墨色染上了一層灰白。

龍冉是真的死了。

因為儀式失敗，他恢復到了尚未結合的狀態，卓鬱也重獲生機，他的肉/體還在。

【支線任務：地點解鎖進度100％】

【主線任務更新：新郎全滅，新娘獲勝，請新娘為此電影選擇結局。】

卓鬱沒有動，他枕在龍冉的屍體上注視這片黑暗，他能感覺到，蛇神的精神世界毀滅後，溟山塔的神秘力量也就消散了，這裡將只是個普通的建築，再也不會有任何人死在這裡了。

他復盤了一下這場電影。

《冥灘之秘》和《湖畔怪談》有很大的不同，在阿沙那邊，他是受迫害而選擇和BOSS站在同一戰線，可這次，他誕生在蛇神的欲求之中，他突破重圍，卻誕生了比蛇神更加強烈的欲求。

可以說，是新娘一手毀了溟國這個超古代文明。

新娘看似被害者，是被掠奪的資源，但實際上，只要從競爭者裡脫穎而出，他就能和神明共享神國，平起平坐。

但是新娘想要代替蛇神，是他欺騙溟國人建造溟山塔，也是他發展個人崇拜，讓溟國人建造酒池肉林，拖延了蟺病導致爆發，讓人民束手無策。

可在統治的上千年中，新娘竟感到空虛。

他忙活了一場，最終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所以選擇與蛇神留下的化身結合，重新回到蛇神的懷抱。

這也是卓鬱能來到溟山塔的原因。